我們都用問句傷害著對方——〈是但求其愛〉歌詞分析

其他 | by  嚴瀚欽 | 2020-12-04

陳奕迅於11月推出今年第二首粵語歌〈是但求其愛〉,無論是小克填的詞、林家謙作的曲,還是麥曦茵執導MV,都讓筆者反復欣賞了好多次。那淡然呼出的愛情的無形重量在漸趨轉涼的歲末悠悠播放,像一杯袒露在寒冷天氣下的熱咖啡,初嚐時濃香,聽久了,放涼了,卻愈發能夠嚐到其苦澀。


這首歌推出不久便引起了廣大聽眾的討論,討論大都圍繞於歌詞中對粵語歧義的巧妙運用:「是但求其愛」既可理解為「是但,求其,愛」(隨隨便便地戀愛),亦可理解為「是,但求其愛」(只求對方愛自己),二者之分別網上已多有討論,此處不贅。筆者主要想補充兩點,首先,整首歌出現了六次「若愛是但求……求其……」,由於「是但」和「求其」的歧義,每句可以有四種解釋,那麼這六句話總共可以有二十四種可能,我們無法確切知道敘事者究竟是哪一種對話,當一句話成為符號,其斷句方法和理解的意思完全取決於聽者,每位聽者對愛情的理解都不同,這也必然導致了說話者與接受者之間的理解差異,正如歌詞所說:「縱雙方理念多相同/卻不相融/莫論配襯」。除此,若將「是但,求其,愛」理解為對愛情的「看淡」或「無所謂」,將「是,但求其愛」看為對愛情的執著的話,那麼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其實可以互為因果,後者是前者的因,前者是後者的果,看似對愛情變得無所謂的背後,其實是曾經的無數次執著。而歌詞結尾處也出現了一絲佛意,這當然與小克的皈依佛門有關,似乎暗示著愛情必須放下執著。至於這種執著為何,下文將會談到。


整首歌的場景是失戀,歌詞的內容為敘事者失戀後的喃喃,雖然不知確切的敘事者是誰,但可以確定的是情人之缺席,正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說:「許多小調、樂曲、歌謠都是詠歎情人的遠離。」情人的不在場讓敘事者的喃喃自語無法抵達它原本想要抵達的傾吐對象,敘事者因此成了一個沒有附麗的形象。整首歌便是以一種淡淡的無所謂的旋律起首的,陳奕迅更是以一種超脫的姿態在觀看著整個故事的發展(MV中陳奕迅除了最後一個畫面稍有皺眉之外,其他時間似乎都面無表情),而〈是但求其愛〉的敘事者也正是在這種無所謂的心態下遇到了新的情偶。「論盡半生不懂愛/回頭沒有心計劃未來/才來獨處好好檢討什麼叫愛/你便來」,如同以往每一段戀情的開始,他們深信這是一段十分「可愛」的感情。有點評者借羅蘭巴特《戀人絮語》(Fragments d'un discours amoureux)的說法形容這一種相遇:「可愛。說不清自己對情偶的愛慕究竟是怎麼回事,戀人只好用了這麼個呆板的詞兒:『可愛!』」筆者認同這一看法,但該評者似乎詮釋得不夠詳細,羅蘭巴特在同一章中借巴黎的街景說明情人與情人之間的這種「可愛」的相遇是一種「欲辨已忘言」的狀態:


「九月的一天,陽光明媚,我上街去買點東西。那天上午,巴黎真可愛……。」

紛紜的知覺和感受剎那間構成了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印象(嚴格說來,頭暈目眩也就是以看不見,說不出):天氣,季節,光照,大地,人流,巴黎的市民,繁華的商店,所有這些都讓人觸景生情;簡單來說,一個惹人思緒,讓人欲辨已忘言的畫面。



在一種紛亂的知覺的驅動下,「我」只看到了巴黎美好的一面,至於巴黎的殘酷現實的一面,例如其歷史、勞動、金錢、商品、大城市的冷酷等,「我」都選擇性地沒有看見,「眼裡只剩下自己以審美欲求捕捉的對象。」同時,用「可愛」來形容自己的情偶亦是是一種「語言的疲乏」,正如羅蘭巴特所說:


「真可愛」這一讚歎在顯示整體的同時,又揭示出整體的不足之處;它想點明我迷戀的究竟是對方身上的什麼東西,但這些東西恰恰又是不可捉摸的;我好像始終蒙在鼓裡;我的語言磕磕絆絆,憋了半天,最終也只是擠出了一個空泛的字眼。


正是由於這種語言上的疲乏,戀人才會在再次遇到情人時選擇性地不去分辨這種愛情,才會將自己「好好檢討」時的經驗全盤推翻,以至於無法準確地判斷該段感情是否真的是自己想要,而這也暗示了歌詞的敘事者會在「傾吐那刻」突然醒悟,「感情從不是愛」。新出現的情人只不過剛好填補了因舊對象的離席而空出的位置,就像MV中第1分50秒至第2分15秒的蒙太奇手法的運用,讓剛剛分手的雙方在分手下一秒就馬上遇見了新的對象。


上面提到,這首歌是以失戀者的喃喃為敘事語調,但當中有穿插著與情人曾經的對話,而最巧妙的地方在於,雖然歌曲由男聲(陳奕迅)唱出,但作詞者小克其實並沒有點明歌曲敘事者的性別,並且以六句單純的問句為對話內容隱去了關於誰對誰錯的追究,如此一來便增強了敘事者這一形象的普遍性。小克此處的對話處理有別於傳統的對話,傳統作品中對話的目的是要塑造個性化的形象,讓說話者的形象在言辭之間體現出來,而小克此處反而隱去了說話者的所有特徵,從而創造一個更普遍的形象,讓聽者的代入感更強。但與此同時,這首歌的對話形式也保留了傳統對話形式的優點,即在作品中設置一個或若干爭辯式的問題,將不同想法、人物、對話聚集起來,展開對同一事物之不同觀點的爭辯。在這首歌中,爭辯的內容主要有以下幾個:「若愛是但求開心,要不要求其傷心」、「若愛是但求終身,怕只怕求其終生被困」、「若愛是但求安心,怕只怕求其安穩」、「若愛是但求衷心,要不要求其忠心」、「若愛是但求今生抱憾,要不要求其他生」,這五組問題先是從純粹的唯心(開心、傷心、安心、衷心)漸漸層遞為對現實(終生、安穩)的考慮,再從對現實的考慮漸漸層遞為道德(忠心)的考慮,似乎也在暗示著每一對愛侶在不同階段所要面對的考驗:在一起時能否開心?能否有現實的保障?是否需要有道德的考慮?而最吊詭之處在於,「唯心」、「現實」和「道德」這三者之間似乎本身就有著明顯的相悖之處。


關於這首歌的對話形式,還有一個有趣之處:整首歌的六組對話都是在「問」,卻沒有「聽」,因此這看似你來我往的對話實質上根本無助於雙方溝通或去理解愛情,也因此才會論盡半生都不懂愛。上文提及愛情中的執著,這種執著究竟為何,筆者認為小克想說的正是愛情裡的這種自私本質:每個人都渴望扮演被愛的那個角色,卻常常忽略了愛情也必須學會如何去愛對方。這就涉及了「但求其愛」的第三種解讀方法:「只是求其愛,而不去愛對方。」對自己或愛情的過分執著常常會讓我們因對愛情的專注而忽視了情偶,就像羅蘭巴特在〈追求愛情〉一章所說:「戀人……通過一種純粹愛的變態,戀人愛上的是愛情,而非情偶。」也因此,歌詞中的敘事者會在某一剎那驟覺:感情,愛情從不是愛。


既然這種毫無意義的問句式的「對話」根本無法讓雙方達到共識,那麼彼此間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傷害的痕跡——「愛的傷痕/極度配襯」。小克在此處似乎要揭示愛情的傷害本質。曾聽過一句話:「愛一個人,就是給了對方傷害自己的權利。」小克這樣的揭示讓我想起了曾淦賢的詩作〈明媚嫉首〉,全詩如下:


這麼明媚的下午

我們沒有去過旅行

惟有在碼頭的欄邊看陽光

沿岸散步,拍寶麗萊

妳停下,望著天,說:

像電影

在妳突然想起什麼的那一剎那

我就握緊出頭用力砍下

沒有掉下來

蛇也沒有說話

但我已經把日子開墾

願你的後腦已經狠狠砍得粉碎

血漿漫開的傷口,呈星狀

開滿啊,一整個宇宙

而我未曾捏斷妳白晳的脖子

我深深喜愛的呼吸道


洪慧在評論此詩的時候提到這首詩跟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的小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正因為愛極,所以要毀滅對方。又因為愛當中有著佔有,親手殺死對方就完全佔有愛人。」(語出《苦集明滅》後序)。愛之傷害本質借此便足以說明。


這首歌所講的故事無疑是個悲劇,但其悲劇之處不在於敘事者與情偶之分離,而具體體現於這一句:「你寵愛父母親/我為良朋憐憫/怎都算是個好人」。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論悲劇的三個類型,第一種是故事中存在明顯的壞人,第二種是故事中存在明顯的厄運,但叔本華認為這兩種情況都不能算是最可取的悲劇,他認為最悲劇的應為第三種,即故事中並不存在壞人,也沒有突發的厄運,每個人都是好人,卻由於他們所處位置之不同,或是性格之不同而註定會出現衝突。〈是但求其愛〉便是如此,「你」在生活中對父母很好,「我」為良朋憐憫,二人都算是好人,然而這段悲劇的感情正正是由這兩個「好人」親手造成。最悲劇的感情莫過於此,在決裂之後甚至無法去責怪誰,唯一確定的,是我們都曾狠狠地傷害過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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