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擦亮自己———讀蘇朗欣〈水與灰燼〉

其他 | by  洪慧 | 2020-12-07

我相信蘇朗欣的小說將會成為香港小說裡面非常重要的作品。抗爭者的堅毅在〈水與灰燼〉閃閃發亮,棱角分明,然而卻又不止於此。


他們和十萬人一起如潮浪湧出佐敦,經歷了一場致命的慘敗。

他們第一次直面水炮車。眼前只有蔚藍,像仰望天空。水鞭笞一般射到身上,焦灼感傳遍全身,比早就適應的催淚彈難受十倍;水堵住去路,像一面牆,他們只能反覆前進後退,皮膚上下均留下藍色印記,幾日後才褪去。便是那日起就失去了出去的力氣。


抗爭革命的堅毅、幻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同時卻又不是一味煽情,對於實力懸殊的恐懼和畏縮,其深情、同情、承擔、洞察,在其同代小說作者中,非常突出。除此之外,蘇朗欣的〈水與灰燼〉這篇小說有好些特色是值得留意的。像廣東話口語的語言、女性身份、社會運動底下的家庭關係、學生被逼「不務正業」參與社會抗爭,這些通通都是〈水與灰燼〉所觸及到的議題。全篇小說大要是,大學教授與學生發生戀情,女學生不顧同學目光,一往無前。他們甚至一直共同參與反送中抗爭,但教授最後卻落荒而逃。因此這篇小說,處理的並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整場運動的人心變化。反送中運動多以年輕人為骨幹,以大學生作為切入點,正合當下時局。全師生戀並不新鮮。父女戀也不新鮮。但能夠將一個滿腔熱血的女大學生與猥瑣中年老的戀情結合抗爭,又寫得如此出色卻是另一回事了。事實上,她所處理的角度總是叫人出其不意。


但教授多年下來學懂如何辨認有潛質的青年,有些人素行低調,但一旦擦亮了光就不可忽視。阿然談論喜愛的電影時彷彿迸發出生命的激情。是誰先勾搭誰不重要,情不知所起,二人如入無人之境,上天入地無人能夠制止。


本來是一個中老年「知識份子」有乘著地位之便的嫌疑,貪戀年青肉體。全靠「擦亮了光」這四個字,這就變成伯樂與千里馬的戀愛故事。二人的戀情不單將女學生擦亮,更將教授的中老年推入「無人之境」。「情不知所起」出自湯顯祖:《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上天入地無人能夠制止」就是扭轉生死的變體。既然連生死也不重要了,因此「是誰先勾搭誰不重要」了。而且即使是勾搭又如何呢?既是忘情忘年,則世俗規矩也就無關重要了。此處可見其對語言字詞的斟酌是極有心思的。


讀這篇小說時,我有一個疑惑。究竟二人之情緣何而起。俞教授這傢伙,在這篇小說裡已經超越了猥瑣二字。蘇朗欣描寫他的方法,即使不是嘲諷也是處處強調其不堪。俞教授除了觀念邏輯混亂,偽善父權之外,更是不堪入目。且看此處:


俞教授又矮又瘦,戴烏蠅眼鏡;授課時喜歡說幾句廣東話,既不流暢又常會錯意,配上彆扭的鄉音,不時鬧出笑話。


可以說,俞教授的外貌基本上是乏善足陳,一無可取,就連衣著品味也是叫人不敢恭維。「烏蠅眼鏡」的烏蠅二字,盡見其嘔心。若是談笑風生,那又另作別論。明明無甚幽默感,偏偏卻總是想耍幽默,他那強差人意的廣東話更是越加自暴其短,實在無法令人想像這種老師的授課可以怎樣有趣。除了此處,小說亦有不少部份提到廣東話、普通話。譬如二人爭吵時,阿然就「用廣東話回覆」。再如俞教授想勸服阿然放棄抗爭時,小說就形容他「用蹩腳的廣東話說」:「返屋企啦」,似乎想用語言牌拉近二人的分歧,讓阿然放棄道德堅持。這裡有兩層意思,一,俞教授的廣東話實在無法足夠讓他談笑風生地調情。二,二人的分歧除了是政見的分歧也是語言分歧。這不禁令我心生疑竇,究竟除了社會經濟地位,這個樣外貌、語言、品味、道德悉皆缺席的中老年男人有什麼魅力呢?也真是只有湯顯祖才能解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然而,熱戀情深是否就是真愛呢。在俞教授而言,未必。大部份人只要日入鮑魚之肆,便能久而不覺其臭。甚至乎明明身為奴隸,卻竟然能代入角色成為奴隸主。於是二人正如香港不少人和家庭,都要在黃藍中選擇對得住良心的位置。小說中的俞教授是一個好例子。俞教授年紀老大,從內地來港任教大學。他「自認熱愛電影——香港電影」,自認二字,可圈可點,即使說,那只是他個人的錯覺,而非事實。「爭取民主自由他非常同意」,然而他骨子裡實在是典型的中產犬儒。他所爭取的僅是一種儀式般的遊行,絕不包括任何稍為激進的行為。更可笑的是,相比起「堵路、擲汽油彈……種種之中他最不能接受大學生罵校長是狗」。當他發現自己的女朋友兼女學生阿然,竟然利用他的辦公室來作抗爭之後的「安全屋」,「他想到系主任,想到原本任教的學校,想到中國的家人,勃然大怒,一定要把阿然扔出門去。」因此,他愛的不是阿然,更不是香港,他的根本關懷只是利益和體面。飽讀詩書,擁有專業知識的中產本應是社會改革的中堅,偏偏香港的中產卻有不少是偽善而愚眛。如果將俞教授的內地身份結合起來看,這就是一場悄然開始的滲透換血。將本身已是「世界仔」的中產配合內地專才這個身份,香港人真是休想這種「新型中產」或曰「新香港人」會放棄千絲萬縷的利益去投入社會改革。於是愛情不單是愛情,還牽涉政治、種族、階級。那麼阿然怎樣回應呢?


她藏得那麼好,直至某日突然爆發,如火山。你很難看穿她的體內還有多少能量有待引爆。如同許多曾經的女學生——女學生們總是慢慢走入許多不同的世界——他全然不理解的世界——可是阿然的更加黑暗。



本來被男性擦亮的女學生,倒過來進一步甩開老師。「如同許多曾經的女學生——女學生們總是慢慢走入許多不同的世界」。我喜歡這句。有一種「文青」、「文學少女」是最令人大惑不解的。除了脾氣特別乖僻之外,其實對社會世情毫無洞見,亦無甚才華。其一日之長,不過是形象經營,心態筆觸卻永遠停留在少男少女,原地踏步。但這裡的「慢慢走入許多不同的世界」就是說,所有她們都有可能由未經人事的女學生身份,在苦難磨練中建立不同個性,選擇不同的路。其抵達的境界可以是可以遠超過我們所預期的。這種承擔與承受,尤其難能可貴。畢竟阿然最後被人看見的背影就是「左邊是水炮車的藍,右邊是路障焚燃的紅,阿然舉起雨傘站在中間,黑色的背影消瘦慘淡。」之後,再沒有之後。


這篇小說另一個值得留意之處是處理對話的方式。尤其是俞教授與阿然,有許多爭辯衝突都是在whatsapp裡完成的。在《剪紙》、〈永盛街興衰史〉那個沒有智能電話的年代,實在難以想像。然而在各種即時通訊軟件盛行的抗爭年代,這正正是年輕抗爭者日常。阿然不單在whatsapp打字跟教授吵架,更在理工大學被圍攻一役,用錄音留下遺言。這是令人非常痛心的紀錄。返送中運動以來,多少人本來在各種網上通訊群組,出謀獻策,關心慰問。突然有一天,他沉默了。再多幾天,某某地方有浮屍,某某處又有人墜樓,甚至有人攀山涉水到水塘吊頸。他在群組裡的最後一個留言很多時是如此:「如果我72小時後沒有再留言,這就是我的遺言。請大家幫我燒些金銀衣紙。XXXX,XXXX。」群組成員,好多之間既永不相識,卻又是生死之交。於是不少人就在網絡之中久不久就要經歷這種生離死別。阿然的錄音留言亦正是此類。此種處理在香港從來沒出現過,看似虛擬又無比真實的死別,正是我們這一代人最揪心的生離死別。


香港早已成了敵我分明的社會。政府容不下任何反對意見。至於爭取民主的群眾亦不用再奢望任何親政府的人會突然天良發現。但對蘇朗欣來說,那是另一回事。正如她的上一篇小說〈蒜泥白肉〉裡充滿著對藍絲廢老的同情。〈水與灰燼〉亦同樣如是。於是她讓俞教授最後忍著難受,重新觀看抗爭的片段。然而,在阿然最需要他時,這位中老年人只不過是在袖手旁觀,落井下石。蘇朗欣想指出的是黃藍光譜之中,其實還有瞹眛不明的灰色地帶,需要我們去爭取。然而現實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夠良天發現,我實在很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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