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埃塞俄比亞】記絕崖教堂之行

字遊行 | by  Pazu薯伯伯 | 2019-05-09

要去某些地方,可能因其高度;想去另一些地方,也許因其難度。在埃塞俄比亞北部,我特別想去的一座教堂,雖然未至於危乎高哉,難於上青天,但進路既高且險,肯定算是人生級的景點。這個地方叫作Abuna Yemata Guh,大概是我有生以來,去過最難到達的聖地。

基督教在公元一世紀就已經到了非洲,因伊斯蘭教的興起而逐漸式微,後來殖民者牽同歐洲傳教士,又把基督教帶回這片大陸。不過在非洲之角有一個地方,卻在公元四世紀,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以基督教為國教的國度,即阿克森姆王朝,屬現今埃塞俄比亞北部。(注:另一說法,阿美尼亞是第一個以基督教成國教之地,埃塞則是第二)。

不過當初阿克森姆王朝把基督教立為國教,信奉的人卻不算多,直到五世紀,有九聖賢到來,傳教之餘,也建立了不少寺院。這九聖人來自中東、非洲或歐洲,但我腦海裡卻是武俠小說世界的全真七子形象,因為他們都是神人,最神之處,是所築的聖堂,全都架在懸崖峭壁,對華文世界的讀者而言,登上這座教堂,聯想到的場景,大概就是《射雕英雄傳》裡,馬鈺傳授郭靖吐納功夫的絕崖。極限運動加上朝聖之旅,就是Abuna Yemata Guh了。

這座未抵步先敬畏的教堂,本身建築不是金壁輝煌,但其所在的環境已經夠震懾人心。我在找埃塞俄比亞的資料,看到YouTube上一段BBC的影片,提到朝拜者如何爬上教堂,上教堂所在的聖山前要脫鞋,在幾近垂直的切面上,用腳趾插在石縫之間攀爬而行。最心驚的路徑,是通往教堂正殿的最後一段,只能容納單人而行的峽路。峽路旁邊是甚麼呢?是垂直四百米的深淵!風聲颯颯,單看影片已覺手心冒汗,完全不能相信在公元五世紀,有人居然會想到崖頂建教堂。

教堂位於埃塞俄比亞北部的提格雷州,毗鄰有「非洲北韓」之稱的厄立特里亞。前往該地,沒有公交,要自僱司機,也需要有導遊。我找來的導遊名叫大衛,只有19歲,但看起來好像未成年,非洲不少人似乎跟亞洲人一樣,不太顯老。大衛一到教堂下的山崖,便用流利的英語問我要不要攀山繩索。原來在山崖下的村莊,村民知道遊客最沒膽子,早就準備好爬山繩出租,承惠100比爾,算起來只需27元港幣,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承認我是有點畏高,誰人又沒有?數年前跟朋友在香港的東龍島及哥連臣角玩攀石及飛索,奶哥幫我在腰間兩腿繫上安全帶,加上繩索及防護器,問我害不害怕,我嘴上說不怕,但怎麼會不害怕呢。站在懸崖邊上一直儲著勇氣,奶哥笑著說:「不用想太多,跳就可以了。」於是我就跳了。

在出發去教堂前一晚,我躺在床上,本來想用手機打開教堂的片段再看看,但當晚住的城鎮叫Hawzen,非常細小,網速也超慢,根本打不開。我回想登上教堂的片段,平躺心跳忍不住加速,手心冒汗。翌日跟大衛見面,他問我,你要爬上教堂嗎?我忽然就膽怯了,居然答道:「看情況吧,我不會勉強自己。」我是怎麼了,我山長水遠來到,怎麼忽然害怕起來,還說得自己好像會量力而為。

20190222 - Ethiopia - 0766 教堂裡的九聖賢畫像

教堂裡的九聖賢畫像。


恐懼有很多種,對某些真實存在的危機,恐懼是保護機制,不能過份自信而忽略之。但現在連一些抱著襁褓嬰孩的母親,也照樣爬上去,為兒女行浸禮。我怎麼只是因為看了一段影片,就把自己嚇得想打退堂鼓呢?

我想直視自己的恐懼與懦怯,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非明知高難度而越級挑戰,平日行開域多利山,卻要跑上珠穆朗瑪峰。只是我覺得自己軟弱的一面, 才是我最真實的自我。有一個食字說法,passion的拉丁字根為pati,解作「受苦」,熱情不只是熱衷於某事,而是一定要經歷苦難,才能找到激情吧。

登上聖山前,要先脫去鞋子,用腳趾頭插在岩石的縫隙,遊崖而上。到了最險之地,之前租來的攀岩繩,就大派用場。一名村民先徒手爬到上方,把繩索綁在樹幹上,再拋繩而下,讓外國遊客繞在身上。其他村民一直引路,所謂引路,是真的一步一步帶領著你,左腳叉在這條石縫,右腳卡在那個罅隙,三點支撐,手足並用。我以前跟朋友說過,在埃塞俄比亞,往往有太多兜搭生意的導遊跟著,略覺煩人,但在這個教堂,有個領隊的村民一直教你的腳趾如何擺位,倒是安心不少。

走到最後一段,就是旁邊是四百米深淵的峽路,親眼所見,又沒有航拍效果那麼恐怖。當我登上教堂的聖殿,心情忽然激動起來,我覺得如果有個較寧靜的空間讓我再蘊釀一下情緒,肯定就會哭出來,也不知道是否因為被教堂的宗教力量感染,還是因為被高度嚇壞。也許,是兩樣也有。

在崖頂教堂,守門人是65歲的Gene Rufil,他一打開門,大衛就樸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番親吻石地及神父的腳,然後向我仔細講解壁畫。偏遠難到的乾旱之地,壁畫保存完好,但我早就審美疲勞。描述攀登絕崖教堂的過程,花上頗多篇幅,但是在上到山後,我對聖殿壁畫描繪就相對較少。雖然牆上畫作也值一看,但相較起上山的道路,卻又略顯平淡。

20190222 - Ethiopia - 0837-2 後來我們還去了Maryam Korkor教堂,84歲的神父 Abates Faslase為我祝福

後來我們還去了Maryam Korkor教堂,84歲的神父Abates Faslase為我祝福。


如果我是金句王,便會滿有哲理地感歎一句:「就像人生一樣,結果不重要,過程才是最重要。」如果我是金句王,就會看破生死地比喻道:「人活於世,就是等待死亡,但死亡不是活著的目的,最應在意的,是生死之距,是其過程。」

可惜我不是。

我只是個平凡的旅行寫作人,於我而言,山長水遠來到埃塞之北,能否登上這座絕崖的教堂,還是關鍵。如果我中途退回來,對這塊土地的感覺,難道又會跟成功登頂後一樣嗎?就像兩人之間的結合與分離,口頭上說得如何看透風雨,珍惜相知相見的過程,即使如何牽絆人心,分離也從不後悔。但是,心底忍不住問,如果只有過程,沒有終點,旅程還能相同嗎?如果人生沒有死亡,人生又何曾有過意義?若然只是如夢一場空,始終也是一生的遺憾。

回到香港後,跟中學老師吃午飯,說到這座教堂,他忽然問,上山如此難,有人不敢回頭下山嗎?我聽過有人中途放棄,望崖輕嘆,卻從沒聽過有人爬了上去,卻不敢走回頭路。原因很簡單,因為只有一條上下山的路,上得去,就要下得來,沒有捷徑可逃。膽怯的話,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等到你儲夠勇氣,不再畏懼,便能安然下來。有時最值得慶幸的,也許正是上天沒有安排任何退路,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一心面對自己的苦受,忍耐,堅持,以及pa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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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zu薯伯伯

Pazu薯伯伯,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2016金閱獎及2017出版雙年獎得主,Pazu兒歌網站長,目前在西藏拉薩經營風轉咖啡館,最新著作為《不正常旅行研究所》。臉書︰http://fb.com/pazu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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