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辛波絲卡,種種可能】遇上從前的自己:辛波絲卡的〈少年〉

散文 | by  李敬恒 | 2023-07-27

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都年青過,這意味著世上總曾有一個年輕人,她跟自己既是最親近、但又總是有點陌生。假使能夠重遇過去的自己,你會對她勉勵安慰?還是罵聲連連,向她抱怨自己後來的不幸?辛波絲卡在她的詩作《少年》中,呈現出面對年少的自己時的微妙糾結。


Teenager

(Translated by Clare Cavanagh & Stanisław Barańczak)


Me—a teenager?

If she suddenly stood, here, now, before me,

would I need to treat her as near and dear,

although she's strange to me, and distant?


Shed a tear, kiss her brow

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 we share a birth date?


So many dissimilarities between us

that only the bones are likely still the same,

the cranial vault, the eye sockets.


Since her eyes seem a little larger,

her eyelashes are longer, she's taller,

and the whole body is tightly sheathed

in smooth, unblemished skin.


Relatives and friends still link us, it is true,

but in her world nearly all are living,

while in mine almost no one survives

from that shared circle.


We differ so profoundly,

talk and think about completely different things.

She knows next to nothing—

but with a doggedness deserving better causes.

I know much more—

but not for sure.


She shows me poems,

written in a clear and careful script

I haven't used for years.


I read the poems, read them.

Well, maybe that one

if it were shorter

and touched up in a couple of places.

The rest do not bode well.


The conversation stumbles.

On her pathetic watch

time is still cheap and unsteady.

On mine it's far more precious and precise.


Nothing in parting, a fixed smile

and no emotion.


Only when she vanishes,

leaving her scarf in her haste.


A scarf of genuine wool,

in colored stripes

crocheted for her

by our mother.


I've still got it.


少年

(翻譯:李敬恒)


我——一個少年?

如果她突然站在,此地,此時,我的跟前,

我是否需要把她當作親近的人,

儘管她對我來說遙遠,而且陌生?


流一滴眼淚,親吻她額頭

就為我們都在同一天出生

這單純的理由?


我們之間有很多不同

依舊一樣的可能只有那些骨頭,

那頭顱,那眼窩。


因為她的雙眼看來大一點,

她的睫毛更長,人更高

並且整個身軀都緊套在

光滑,無瑕的皮膚裡。


親朋戚友依舊連繫著我們,不錯,

但在她的世界裡他們差不多全都活著,

而在我的世界裡這個共同圈子中

活下來的卻幾乎沒有一人。


我們不同得深切如此,

談論與思考完全不同的事。

她幾乎一無所知——

但有一種值得擁有更好的倔強。

我知的多得多——

卻搖擺不定。


她給我看些詩,

以我多年沒有用過

清晰而謹慎的字體寫成。


我讀這些詩,讀著它們。

嗯,或許那一首

假使它再稍微簡短

並在某幾處略為修飾。

其餘的都預示著隱憂。


對話結巴吞吐。

在她那病態的手錶上

時間仍是便宜而浮動。

在我的錶上它卻珍貴且精確得多。


分別時若無其事,一絲僵硬笑容

且不帶情感。


就只是在她消失時,

匆忙中遺下了她的圍巾。


一條純正羊毛,

有著色彩斑斕的條紋

我們母親

為她鉤編的圍巾。


我仍保存著。



【無形・辛波絲卡,種種可能】前置詞:瞬間迸發的熱情,讓我們與辛波絲卡相遇


當一個人遇到年青的自己時,究竟會有甚麼反應?既是同一個人,我跟年青的自己本應是親密得不能再親,卻遺憾地注定不能碰面。假使能夠碰面,應該令人無比感動興奮:少年的我大概會好奇自己將來的命運,而老年的我應該會關切提點,安撫那年輕、躁動與迷茫的心。但詩的主人翁─年老的「我」─一想到要面對少年時的自己,即時的反應卻是錯愕與不知所措:


我─一個少年?

如果她突然站在,此地,此時,我的跟前,

我是否需要把她當作親近的人,

儘管她對我來說遙遠,而且陌生?

流一滴眼淚,親吻她額頭

就為我們都在同一天出生

這單純的理由?


詩的劈頭第一句已表明「我」充分意識到自己年事已高:即使明知這是過去的自己,我又怎可能是這樣一個少年?面對眼前的少年,「我」感到的卻只有疏離與陌生。因此,由第二句開始,這個年少的自己已異化成為跟「我」不同的另一個人,並以第三人稱的「她」來代表。不錯,「我」跟「她」是在同一天出生,但僅此而已。單單這樣,是否就足以令「我」跟「她」熟悉親密,相遇時得熱淚盈眶,親切輕吻? 「我」越是去想,越發覺「我」跟「她」在各方面都極不相似。


我們之間有很多不同

依舊一樣的可能只有那些骨頭,

那頭顱,那眼窩。

因為她的雙眼看來大一點,

她的睫毛更長,人更高

並且整個身軀都緊套在

光滑,無瑕的皮膚裡。


先看這副身軀:相比青春逼人的「她」,除了骨架大致相同,年華老去的「我」,全身皮膚早已暗啞鬆垂,雙眼因而顯得比從前細,睫毛隱而不見,身形也變得矮小。


親朋戚友依舊連繫著我們,不錯,

但在她的世界裡他們差不多全都活著,

而在我的世界裡這個共同圈子中

活下來的卻幾乎沒有一人。


「我」和「她」當然都屬於同一社交圈子,認識相同的人。可是,「她」生活於大家還在的時候,而到了今時今日,這些共同的親戚朋友已幾乎全都先後死去,剩下「我」孤身一人。


我們不同得深切如此,

談論與思考完全不同的事。

她幾乎一無所知─

但有一種值得擁有更好的倔強。

我知的多得多─

卻搖擺不定。


不單是外貌與社交生活,「她」跟「我」的思想、識見跟性格皆相去甚遠。由於年紀的差異,「她」跟「我」關心重視、因而常常掛在口邊、日思夜想的東西自然不一樣。「我」的人生閱歷當然比「她」豐富,知道的也比「她」多,但反而因此充滿顧慮與猶豫,失去了「她」─自已曾有的─那份一往無前的堅持與執著。說這是「值得擁有更好的倔強」,意味著「我」對這種性格仍然欣賞,但往後的際遇卻令「我」不得不遺憾地放棄、改變與成長。


她給我看些詩,

以我多年沒有用過

清晰而謹慎的字體寫成。


「她」把自己寫的詩給「我」看,似乎希望被「我」理解,得到「我」的認同和意見。喜歡寫詩的人總是比較多愁善感,對生活充滿各種思考和想像,還有一鼓要以自己獨有的方式把這一切表達出來的衝勁與渴望。看到這些─即是自己年輕時寫的─詩,令「我」重遇那久違了的字體,以及當中包含對寫詩、以及觸發靈感的生活的熱誠與認真。


我讀這些詩,讀著它們。

嗯,或許那一首

假使它再稍微簡短

並在某幾處略為修飾。

其餘的都預示著隱憂。


「她」給「我」看的,自然是心目中的佳作。但「我」對「她」的詩作─亦暗示了對年輕時的自己─並不滿意:稍為好一點的一首也有不少瑕疵,而絕大部份作品皆顯示出「我」已早知的不幸:可能是「她」─亦即是「我」自己─根本沒有寫詩的才能,或詩中呈現的美好生活、想法與情感將會消失,又或者是那時對未來的憧憬注定無法成真。


對話結巴吞吐。

在她那病態的手錶上

時間仍是便宜而浮動。

在我的錶上它卻珍貴且精確得多。


這一切差異令得「我」跟「她」的對話難以繼續。「她」擁有太多時間,還沒有察覺到珍惜的需要,只管隨便運用;可是「我」卻時日無多,因此每分每秒彌足珍貴,不容浪費在無謂的交流溝通。


分別時無事發生,一絲僵硬笑容

且不帶情感。


經過這番思量,對「我」而言,這少年似乎已真正完完全全脫離「我」,跟一個陌生人沒有兩樣。因此,當「她」終於要離「我」而去時,「我」只有一絲不帶情感的僵硬笑容,而沒有半點遺憾與惋惜。


就只是在她消失時,

匆忙中遺下了她的圍巾。

一條純正羊毛,

有著色彩斑斕的條紋

我們母親

為她鉤編的圍巾。

我仍保存著。


然而,就在「她」消失的一刻,我們發現,母親出於對「她」的愛與關懷而為「她」親手鉤編的圍巾,因為「我」對母親的愛與懷念而留存至今。至此我們終於明白,正是這深蘊愛與思念的圍巾,打破「她」跟「我」的隔閡,把這個被母親關懷的少年,與思念母親的老人連結揉捻成為同一個人。


看到辛波絲卡這首收錄於2009年出版的詩集《此地》(Here)的〈少年〉,令我不期想起香港年輕演員余子穎。不單只因為她曾經在2021年參與演出由任俠與林森執導的香港電影《少年》(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更因為她是今年「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的開幕電影,由邵知恩執導的《My Pen Is Blue,》的主角。影片描寫一個基於某些原因被迫離家四年的少女,回家後的某一夜忽然重遇四年前還是滿腔熱誠的自己。回家後的我變得沉默,因為那四年的經歷與傷痛根本無法對別人訴說。但面對離家前的自己時才發現,有些話題甚至對著自己也難以啟齒,無從說起。我不知道她們的對話,因為由於電檢處的積極參與,本來23分鐘的短片,有大概10分鐘只留下漆黑靜默。但亦是這默哀般的靜默,不單迫使觀眾只能自發想像當中片段,更切身感受到她們(以及導演)的欲語不能。〈少年〉尖銳而細膩的說出歲月對人造成的自我疏離與分隔的普遍人類處境,而《My Pen Is Blue,》─影片本身以及整個上映的故事─則展示了比起歲月,暴力與傷痛如何能夠更有效的在一個人─甚至一個社會─與她年輕熱誠的過去之間,撕出一道更慘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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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恒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現職明愛專上學院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主要教授思考方法、哲學史、道德哲學及政治哲學等課程。 多年來致力於哲學普及,曾任港台節目《哲學有偈傾》、網上節目《哲學係咁傾》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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