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像西西這樣的一個女子】西西的換衫遊戲:《縫熊志》的工藝與文字

散文 | by  洛楓 | 2023-02-22

我和西西有許多故事,其中一個關於莊子。


西西說莊子是世上最多故事的妙人,充滿想像和吊詭,有時甚至讓自己也成為裏面的主人翁,最著名的是他一次做夢,夢見蝴蝶,於是從蝴蝶設想,到底是莊周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莊周?西西說這是人類最甜美的夢,而甚麽時候我們失去了這種美夢?這是《縫熊志》的記述,隔了許多年之後,西西將「莊周夢蝶」的手造熊送了給我:白色的睡姿,穿上有透明條紋的衣袍,束著腰帶,鬢邊綴一隻透明絲網的蝴蝶。我將牠安放書架的頂端,睡在橫放的書堆上,但願夢中有書、書中有夢!


弗洛依德(S. Freud)有一篇短文叫做〈創作者與白日夢〉(The Creative Writer and Daydreaming),開首第一段說有甚麽活動跟文學創作最相似?那就是白日夢,因為夢能夠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空!這彷彿為西西送我「莊子熊」而加添的美麗注釋,寫作如造夢,夢裏夢外都在找尋自己是誰?!弗洛依德的論述未完,而西西的故事才開始。


1980年代末西西患上乳癌,右手因治療後遺症而失靈,從此展開跟寫作平衡的手工練習,先是製作熊,然後製作猿猴,2009年和2011年先後出版《縫熊志》和《猿猴志》。這是兩本奇異的書,由兩項基本元素組成:西西的手做布偶和文字,前者以實物拍成照片,後者用散文體說故事。兩本書的建造材料不是單單的文字,還有一針一線的手作工藝,合起來逆反、也抗衡了當世講求速度、即食和大量生產的規律,在網絡無遠弗屆的世紀,或流水式生產玩具的全球化體系,西西堅持用左手寫字、做布偶,說是「笨拙」的方式,其實聯繫了最原始的技藝與初心。


弗洛依德說作家寫作是小孩子兒時遊戲的延伸與變身,孩子用遊戲方式建立自己的世界,作家把玩文字築起個人的堡壘;兩者都是認真而嚴肅地「玩」,都是為了對抗和補償現實種種不圓滿的事情,當中充滿樂趣而人也樂在其中;此外,無論遊戲還是寫作,都是以過去記憶連起現時的經驗,再推演將來的想像藍圖。這些論述,很能映照西西的信念與藝術實踐,她曾經在訪問中提及《縫熊志》和《猿猴志》的創作情態,說「『縫』也是創作一部份」,而「寫作也是玩」,又說:


我停留在28歲,從此沒長大過。那年做了甚麽?沒做過甚麽……我之前造的熊是玩,玩著衫,但今次(造猴),我不是玩,是認真了……[熊和猴]是玩具,又比玩具多一點。我寫他們,介紹他們,到人們遇到他們時,多理解他們的需要。一切回到基本。


在西西這些看似斷裂矛盾的話語中,仍可窺見她以「遊戲方式」處理寫作和手藝兩項事情,而且是「認真的玩」;而「我停留在28歲,從此沒有長大過」的自述,顯示了以年歲留駐,永恆延續遊戲的基礎。然而,為甚麽是28歲而不是18或8歲呢?我認為在西西看來,28歲已經懂得世情而青春尚在,這是最好的年華!


《縫熊志》有兩個面向,第一是中國古代服飾史,第二是古代人物造像,當中有歷史真實存在的,也有傳統故事虛構的,兩者之間有一條暗線,就是一半以上皆為女子,寄寓了西西對中國古代女子生命圖景的建構,例如文武全才的婦好、醜女鍾離春、私奔的卓文君、凌波仙子洛神、在男俠客之間毫不遜色的紅拂女、舞蹈家公孫大娘、代父從軍的花木蘭等等(當然也有幾隻外國熊)。「玩著衫」屬於兒童遊戲,但西西融入服飾史和人物故事,從帝王將相、文人雅士、販夫走卒到英雄俠士和兒女情長,故事和衣飾都充滿細節。


弗洛依德曾經指出,同是兒童玩藝、遊戲,或成人的空想與白日夢,有人說來無味、沉悶、冷漠,令人厭倦和排斥,但有人說來引人入勝,即使是非常個人的技藝和渺小的想望,都充滿讓人愉悅的快感和動情的感知,端賴說故事的能力、語言的美感與鋪排。《縫熊志》的工藝與文字有兩個美學構成的層次:首先是作為「公仔書」,布偶當然是首要視點,特色有三:第一是骨架,熊能夠站立、躺平或坐下,皮毛以mohair為主要物料,上層是安哥拉羊毛,內藏棉花,以鐵枝支撐和活動關節,放入玻璃珠作為站立平衡。第二是布偶的眉目神態豐富多姿,充滿悲喜歡愁的各式臉容,通過表情道說身世——英雄人物總是身型挺立、英姿勃發,帶著豪邁氣概(水滸傳系列);古代女子則面目端莊、姿容姣好,或沉靜溫婉(嫘祖和西施);而一些雙人組合常有互相凝視的情深款款(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或風塵三俠的彼此關顧。第三是布偶的衣飾富麗清雅,每件根據不同朝代的特色和風格縫製,細節部份精巧,以上衣下裳或長袍做服飾基礎,綴以各式披肩、密褶裙、方巾、髮簪、花草、節杖、麻繩鞋、甲胄和香囊等飾物,配件有樂器(箏、月琴、竹笛)、兵器(佩劍、大刀、纓槍、盾牌)、道具(娃娃枕、織布機和妝奩)等,切合人物身份、性別、個性和形象的需要,而且從無重複,人物活靈活現而辨識度高。


其次作為「文學作品」,《縫熊志》有兩項寫作策略:第一是專業知識的運用自如,西西從中國服飾發展的歷史和風格變化中,糅合了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技術演變的關連,架起雄厚的脈絡,然後再擷取經書、史冊、詩詞、民間傳說來縷述衣服與人物的生平際遇;最後還有服飾的專有詞彙,像襦裙、深衣、笄、犢鼻褌、步搖、靈蛇髻、輻巾等等不勝枚舉,簡直是學習字詞和時裝術語的範本。第二是說故事的技巧,上面那些冷知識如果單是和盤托出、照字搬紙,一定枯燥沉悶而無味,如何將「知識」變成趣味,才是最大的考驗和關鍵。西西往往採取人物直接敘述的口吻,那是通過「擬人法」讓毛熊跟我們講故事,每個布偶不是玩具那樣存在,而是「生靈」,具有生命和靈魂。西西以身代入其中,代言講出「人話」的感官和感受,或以「角色」替他/她們建立身份和行動,從頭細說家族或族群的來處、個人的經歷與情懷。可以說,《縫熊志》內所有毛熊都是「角色扮演」或「臉譜」(persona),穿上西西縫製的衣服,沾上那些時代風華,扮演歷代人物。當中的敘述有兩個層面,一個是客體的、旁觀的視點,介紹或解說一些歷史和人物資料;一個是主體的、主觀的視點,以第一身「我」跟毛熊對話,或以第三身變換其間言說種種遭遇。這兩種文本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交錯,連起一份幽默或自嘲,語調輕鬆,看似散漫隨意,實則心思細密,無縫焊接。說到底,西西是將「知識」故事化,也將「故事」知識化,是「童書」和「說書」的結合。


《縫熊志》(還有《猿猴志》)是西西的動物伊甸園,具有三重人文價值:第一是體現她對歷史文物的尊重,用工藝和文字重構現代的觀點,反思歷史和人走過來的痕跡;第二是承載了她對英雄的崇仰、對節義的追尋,她尤愛古代俠客、隱士和烈士,像后羿、荊軻、虬髯客和張騫;第三是為古代女子造像作傳奇,選擇的都是特立獨行、溢出常規和反世俗的女子,或學問淵博和貢獻後世的才女——病後古稀之年完成的兩本書,銘刻了屬於我城的強韌生命力和勃發精神,西西也讓自己開拓歷史!


8.1.2023


引用書目:

西西:《縫熊志》,香港:三聯書店,2009年。

黃靜訪問:〈答問西西:末世縫猴〉,香港:《信報》,2011年7月20日,版37。

Freud, Sigmund. “The Creative Writer and Daydreaming.” The Uncanny. London:

Penguin Book, 2003.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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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

創作及評論人,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香港書獎、藝術家年獎、城市當代舞蹈達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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