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蔬泥】未知

散文 | by  黃妍萍 | 2021-11-29

為了一種未知而為,還算是無所為而為嗎?那大概更像是隨遇而安吧——會有什麼得着不知道,碰到什麼都好,沒有也無所謂。

為了一種未知。《廣論》讀書組的開示錄音帶提到,儒家常說要無所為而為,但如果叫耕種的人只要去種,不問收獲,哪有人願意?我卻偏偏無論野豬踩亂了菜壢、雀鳥叼走了種子、瓜果長大後卻又枯病,都好像可以無所謂——再來吧,再次拔草、平整田壢,彷彿忘了之前所有的功夫,細想下才恍然:曾經逐呎泥土叉鬆、一行行地劃坑、蹲着落種,伴隨着手臂和腳腕長時間使力、直不起來的背,對了,還有汗水——汗水已尋常得成為了背景,那般無色。所以,原來一切田務,也已成為了背景?

那般平常,日復日,慣性的勞動,不為什麼——好像我耕種是真的不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然而當我閉目,嘗試細想為了什麼時,卻不覺微笑。真的有那麼喜歡嗎?也許是隨當刻的心情而變,說不清。甚至不是為了某種未知,不是期待着在什麼過程中會遇上什麼得着——那般無可救藥?

我以為是這樣。直至翻到一張橙黃西瓜的照片。兩場颱風後,我跟從拍檔指示解開西瓜身上不久前才被仔細包裹好的網袋,有一些瓜仍很安好的樣子,好像可以繼續長大,我不禁問:這些是不是不用解?「你有看到藤嗎?全枯了。」拍檔拋下一句。只看着「成果」的我原來忘了它的根與莖,三行西瓜,藤蔓的顏色已變得和鋪墊在底下的枯枝一樣,成為了背景。

但最終我們還是把尺寸稍大的瓜分作一籃,搬回棚裏,想着它能不能像南瓜一樣後熟。然而幾天後我們就不想再妄想,選擇揭盅。拍檔先隨便拿了個中等尺寸的,切開,我第一次看到未有果肉的西瓜:一團淡黃。然後他再挑最大、表皮顏色最深的一個,「喂,有喎。」淡黃果皮裏着一圈橙黃的果肉,而它本是紅肉的「黑美人」。拍檔邊試吃邊說也有點甜,又邊嘆:「唉,本身過多兩個禮拜……幾靚……」

嗯,很可惜,我本來也有着期待——原來我也是有所為而為?也希望有收成——廢話,當農夫還只顧家家酒那算什麼農夫——落田後被師父或拍檔偶爾自勵的語句潛移默化下,我也自覺要有像樣的農夫心態,卻始終沒他們那麼肉緊。所以,所謂對作物枯病被雀咬無所謂再種過,其實也只因自己還未是完全靠田來生存的全職農夫。但要那樣又怕,像在初夏沒了一半freelance收入時,對多雨的夏天裏是否能多勞多得抱有極大懷疑,而忐忑不已,最後接受,暫時還未夠班以身家性命去瞓身。

事實上,那個夏天,新開的壢隨即被大雨沖塌,不知哪來的野牛群也頻頻踐踏嚼食剛發芽的粟米,以及只有春天才能下種的薑,然後是野豬,我們只好花剛剛那個新年所賣到的蘿蔔錢,買來鐵柱坑板鐵絲網,再從大馬路吃力地推進村路、田壆,寄放一個將來——一個初秋可以再種栗米、下一個春天可以再種薑的未知未來。也不知道栗米會否再有曾累人看到眼都矇,也要繼續每星期兩個人一起捉至少3小時的秋行軍蟲。

如此這般,還是,選擇這一種生活。其實始終是有所為而為的吧:為了可以在另有freelance幫補之下,遠離壓迫的工作;為了可以,如此不問什麼地勞動,好好地過每一日——縱使最後往往混沌多於明晰,能活在陽光和抬眼就見青山的田野,始終也算是一種好好。

一種當眼炎似乎又快將復發而容易雙眼通紅時,可以一整天看着綠色而終於不浮起血絲的好好(縱使炎症應有一部份緣於農務。至少得到復元的可能)。西瓜藤蔓消失後,我忽爾想起它還未蔓生的那個黃昏:烈日終於被旁邊村屋阻擋,暗淡的光線讓畫面彷彿成為了電影靜默的空鏡,但這空鏡中,有同伴一起割斷太陽麻木質化的莖,三扒兩撥地一起為西瓜鋪上一層「地墊」,讓藤終於得以在乾爽的表面蔓開、成長,葉片終於慢慢變大,然後是花,和果。或許無論是成為了背景的勞動與榮枯,或是背景中偶爾浮出的,未熟卻也帶點甜的西瓜,或回憶時發現也能顯示出時間風景的雨水和野牛,都是好好。原來我也在「為」或「不為」當中,得到了未知。如果以這種未知作為繼續耕作下去的理由,似乎也可以,似乎也不錯。

回看《廣論》手抄稿,才發現他說的是:佛法不會要求人無所為而為。原來為了未知,也無不可。

然後才能再說下去。說到為哪個朋友奉上放空的園地,說到哪年再用菜支援誰的胃,對嗎。


【無形・蔬泥】前置詞:蔬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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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妍萍

字句隱藏在段落裏好像比較安全,也許會在日後的文章出現。前記者,現農夫/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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