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既優雅又像人話?比較《大亨小傳》的開首譯本

散文 | by  許迪鏘 | 2021-11-20

布恩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的時候,就會記起那個遙遠的夏日他父親帶他去看冰的情景。《百年孤寂》的開頭,隨口便可以背出來,當然,文字與原文會有出入。同樣可隨口唸出的小說開頭還有:這是最壞的時刻,也是最好的時刻——《雙城記》;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其不幸——《安娜卡列尼娜》。雪豹在那麼高的山峰找尋甚麼,沒有人知道——海明威《The Snows of Kilimanjaro》。但《大亨小傳》的開頭卻不好唸,因沒有合意的中譯。原文是:


In my younger and more vulnerable years my father gave me some advice that I’ve been turning over in my mind ever since. “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 one,” he told m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一般認為巫寧坤譯的最好,這段他的譯法是:


我年紀還輕,閱歷不深的時候,我父親教導過我一句話,我至今還念念不忘。「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就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但我總覺得「優越條件」「不像人說的話」(董橋引述翻譯前輩語)。一直尋找像人話的翻譯,卻發現《大亨小傳》有許多不同譯名,不同的譯本更多,一個說法是單台灣就有超過十七種(倒不及《小王子》誇張,有三十八種),大陸至少也有三四種,可以查到的包括:


當我尚年輕容易多愁善感,父親給了我幾句忠告,至今仍盤旋在我的腦海。「當你想開口批評別人,」他告訴我,「要記住,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擁有這些優勢。」

——李佳純‧商周出版社


在我年紀還輕,閱歷尚淺的那些年裡,父親曾經給過我一句忠告。直到今天,我仍常常想起他的話。「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這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有你擁有的優勢。」

——徐之野‧新經典文化


在我青澀而容易受傷的那些歲月,父親就忠告過我,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反覆思考他的忠告。「每當你想批評別人,」他告訴我,「你都要記住:世人沒有你所擁有的優勢。」

——董繼平‧時報出版


在我還少不更事的時候,父親曾送給我一句忠告,直到現在,我仍不斷在心中反覆思索。「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具備你所擁有的條件。」

——王聖棻‧好讀出版


在我較年輕,涉世未深的時候,父親曾給我一些忠告,至今我依然把這些話放在腦海中反覆地思索著。他告訴我:「每次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得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擁在那麼好的條件。」

——王復國‧敦煌書局


在我年輕幼稚,不諳世道的年代,父親給我的一條忠告,至今還一直在我心頭縈繞。「每逢你想要對別人評頭品足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世上並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樣的優越條件。」

——姚乃强


在我年紀還輕、閱歷尚淺的那些年裡,父親曾經給過我一句忠告,直到今天,這句話仍在我心間縈繞。「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勢。」

——鄧若虛


「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勢。」

——楊曉萍‧上海文藝


找不到的有:黃淑慎譯《永恆之戀》(正中,1954),王潤華、淡瑩譯《大哉!蓋世比》(中華,1969),汪芃譯遠流版(2012)、張思婷譯漫遊者版(2013),等等。


都不離「優越」、「優勢」,讀來很彆扭。有點懷疑,不同的譯本是不是你抄我我抄你,只改頭換面幾個字或換個說法,所以缺點都一樣。還有一個比較特別的譯法,出自沈陽出版社范岳的譯本:


我年輕幼稚的時候,父親跟我說過一句話,至今還牢牢記在我的心裡。「你以後每逢觀察別人,」他告誡我說,「千萬記著,這個世界上的人不都像你有那麼好的教養。」


譯者可能參考過眾多譯本,都不滿意,又沒有更好的譯法,只好譯得與別不同,雖然倒暢順,只是criticizing譯成觀察,advantages譯成教養,就不知是哪一路的譯法。


後來找到今日世界版的喬志高譯本(封面還是出自老友蔡浩泉的設計),喜出望外,寄以厚望。他的譯文:


我年紀還輕、世故不深的時候,我父親曾經教訓過我一句話,直到如今我還是放在心上反復思考。他對我說:「你每次想開口批評別人的時候,只要記住,世界上的人不是個個都像你這樣,從小就佔了這麼多便宜。」


喬先生(應是高先生,先生名高克毅)應屬大師級,譯的也確像人話,但把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理解成take advantages,譯成「佔了這麼多便宜」,不符原意,同樣令人失望。


advantages難譯,開頭一句的vulnerable也不易譯。巫先生和其他都譯得不好或不準,董繼平索性直譯「容易受傷」,有點不倫不類。我想來想去,覺得advantages或可譯作「得天獨厚」,vulnerable可譯「還未定性」。最後竟找到了:


在年紀當輕、心性未定時,父親給了我一個忠告,至今我對他的話仍記憶猶新。「每當你想批評人的時候,」他對我說,「只要記住一點,這個世上並非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從小就得天獨厚。」

——顏湘如‧笛藤出版


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轍,很是高興。現在細想,「得天獨厚」還是比較文雅了點,更像「人話」的,不妨是「含著銀匙出世」。西諺born with a silver spoon,意指to have a high social position and be rich from birth。恰恰就是「我」(Nick Carraway)的境況,下文說到Nick出身名門望族,家裡營商致富,那他就是個二世祖,這類人未經憂患,自以為高人一等,看不起人,所以他父親告誡他不要忘記自己其實先天就佔了優勢。這段我會這樣譯:


在我乳臭未乾的日子,父親的耳提面命,至今我仍反覆回味。他說過:「每當你要挑剔別人的時候,記住,這個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含著銀匙羮出世。」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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