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言在東京的最後一晚,我的牙再次劇烈疼痛起來。綿延不絕的雷雨時刻在口腔裡轟鳴又降落,最後匯聚成河流順著嘴角淌出。我嘗試著吸了吸,卻只感那陣雷雨下得愈發劇烈,轟得我頭皮發麻,眼冒金星。臉旁的酒店枕頭上就此匯聚了兩片淺淺的人工湖泊:一片在眼角,一片在嘴角;一片是鹹的,一片是臭的。創世主卻對此無能為力,我倒臥在床,接受著來自自己身體的攻擊,接受著漫長,無理而潮濕的夏季。
旅館冷氣呼呼作響,伴著旅伴輕柔的呼吸聲,我近乎睜眼到天亮。
「噁!你的臉怎麼了?」旅伴小雨起床後看著我的臉驚呼。
我稍稍扯了扯上嘴唇,腫脹後的肉塊卡在人中,或許在上牙齦的部分,又或者鼻底,我分不大清。
「好像是腫了,可能是因為牙齒又發炎。」我撐著身體起床,依舊僵著臉半張開嘴,不斷用舌頭舔過受傷的牙。
「看起來好可怕,你今天能上飛機嗎?」
果然好可怕。我看著洗手間鏡子裡自己的臉,上嘴唇連著人中到鼻翼的範圍完全腫脹起來,一碰就鈍鈍地疼。我小心翼翼忍著痛翻開上唇,觀察那顆死去的牙齒。
毫無異樣。依舊灰灰地立在哪裡,看不出個所以然。
「嘶,」把準備漫出的口水吸了吸,「上飛機應該沒問題,我可以戴口罩,等等飛之前去買消炎藥和止痛藥就好。」我回答小雨。
「你回到香港要趕快找牙醫男,治療期間不應該有這種突發狀況吧。」小雨微微有些抱怨。
「嗯,我打算吃完藥就先傳短訊給他」我頓了頓,「說明情況。」
小雨聽罷冷笑,並未接話,轉身繼續收拾行李。
我下樓在酒店就近的便利店買了消炎藥和止痛藥,就著剛從冷櫃拿出來的水,顧不得空空的胃就一股腦地把所有內容物吞下肚,祈求藥物馬上生效。沁涼水流刺激牙齒,我又只得因疼痛又不得不停下來喘氣。越是喘氣,清晨微冷氣溫便越是滲入牙齒四周,面部便越是酸疼。如此來回數個回合,我又再次精神恍惚。
疼痛中不免想起Eric,漆黑雙眸總是專注地望進我的口腔,手拿細長工具來回刺探牙齒,他身上溫熱的體溫隔著空氣隱約靠近我,習慣了疼痛時總會有他的溫度縈繞。可惜此刻人在東京,周圍只有早早入秋的涼意鑽進口腔縫隙,我知道人在外地不免得更寂寞。
思量再三,回去酒店時還是給Eric發去短訊,訊息寫得克制,盡可能清晰寫出了疼痛的部位,疼痛的感知,臉的腫脹,以及受傷的時間線。
「醫生你好,我的牙齒又開始痛了。感覺不在根管治療的那顆牙齒,而是旁邊的那顆正門牙,痛得誇張。從前天開始,這顆門牙就開始冷熱敏感,喝熱抹茶會忽然刺痛無比,但那時疼痛很快就會消失,所以我並未在意。直到昨天我的門牙位置開始持續酸軟鈍痛,幾乎不能做任何咬合,連柔軟的鮪魚蓉都吞不下。疼痛直到夜晚達到巔峰,我開始分不清具體疼痛的位置,只覺得整張臉都在發麻,疼痛像是有生命,在臉中一跳一跳,如同我的心跳頻率。我整夜未眠,直到早晨起床時才發現下半張臉都腫了。請問這是根管治療會帶來的併發症嗎?醫生,這是正常的反應嗎?」
反覆檢查修改數次短信字句,在回到酒店房間那一刻狠下心發送。
「你要現在吃藥嗎?這裡有蜜瓜麵包。」小雨費力把行李箱合上,一邊壓著行李箱一側一邊用力拉上拉鍊。
「我剛剛直接在便利店吃完了。」我走過去幫小雨一起合力抬起行李箱。
「空腹吃很傷胃。」小雨雙手叉腰。
「一次半次不要緊,我剛剛給Eric發去短訊了,等他回覆。」我走到衛生間把散落的牙具收到背包。
「你要不要乾脆看多一些牙醫,聽聽其他意見?那個牙醫男那麼年輕真的可靠嗎?你的牙齒沒有治療的時候痛,治療的時候也痛,說真的我非常懷疑他的技術。一個人的牙齒怎麼會突然死亡?他的判斷真的沒有問題嗎?你現在牙齒的狀況真的是正常的嗎?」
是正常的嗎?這是我最常問Eric的問題。旅行前兩週,我的門牙側開始劇烈疼痛,並不是嚴重蛀牙那種尖銳刺痛,而是更深入的,綿綿不斷,酸軟無力的鈍痛,連最適口的止痛藥也只能止住三分疼意。我當晚反覆照鏡,始終在牙齒上找不出一點黑影,那顆牙只比其他牙稍暗,卻止不住疼痛難忍。隔天我就來到了牙科診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Eric。
Eric帶著口罩,看不清臉,但他擁有黑亮的瞳孔,挺拔而瘦削的身姿,溫吞令人心安的氣質。自見他第一眼開始,我便近乎無法控制地,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我的痛苦,我的委屈。述說我的童年如何受甜食的誘惑,如何被其他牙醫嚴厲訓誡,如何被母親用牙齒仙子恐嚇。又大談長大後我如何習慣牙科診所的味道,又是如何用力維護自己的牙齒,我每天飯後都會刷牙滿三分鐘,再用牙線,漱口水,盡可能戒甜食。
「我那麼努力,牙齒還是好痛。」我那時低低嘆道。
「我們先去拍X光片好不好?然後我們再看怎麼處理,不一定是你的問題。」Eric近乎用哄的語氣說。
拍完片,我們看著屏幕上的黑白影像,Eric指著影像上的門牙右側牙齒說,你這顆牙齒根尖發炎了,看,牙根這裡有很大一片陰影,這種要做根管治療。
「可是我這顆牙齒沒有蛀牙,怎麼會這樣?」我顫著聲音問。
你這顆牙齒看起來早就死掉了,牙神經已經失去活力,因此才會牙根發炎。Eric緊皺眉頭解釋,又讓我躺在牙科躺椅上張嘴,敲敲打打檢查半天,那顆牙齒始終找不出一絲錯。Eric又問我這顆牙齒有沒有遭受過劇烈撞擊,我搖搖頭。
我的牙齒莫名其妙死了,這正常嗎?我問Eric。
Eric說不正常,但牙根已經發炎了,你已經很痛了,就要好好處理。
不是你的錯,Eric想想又補一句。
根管治療我並不陌生,算起來,這已經是我口中第三顆根管治療的牙齒。所謂治療不外乎就是鑽開牙齒,抽出牙神經,放入假的神經線,再封口。只是我這顆牙齒需要先消炎才能放入假的神經線,反倒拉長了治療的時間。我時常覺得神奇,好像只有在牙科,要治療牙齒的第一步,便是要殺死一顆牙齒。但現在我的牙齒自己死了。
你的情況每隔一兩個月就要回來換藥消炎複診,大概整個流程會用小半年左右,因為牙齒發炎得厲害,時間會比較長一點。Eric說。
確認好治療方案,Eric就讓我躺在躺椅上,開始鑽開我的患牙。
我的嘴巴不自覺用力張大,Eric讓我嘴巴輕輕放鬆,帶著橡膠手套的手指滑過我嘴唇,仔細觸碰我牙齒,輕拂我臉頰。我想吞口水,他說,不要吞,再忍一忍。Eric坐在我頭靠後的位置,治療姿勢近乎把我圈進他的懷裡。鼻尖傳來消毒水的味道,牙齒的味道,燒焦的味道,Eric髮絲的味道。我和他的臉好近,我看向他瞳孔,看他瞳孔映出我的模樣。治療牙齒的器具嗡嗡作響。
我開始心跳加速,手指不斷摩挲裙擺,眼睛因緊張飛快眨著。
Eric注意到了,他停下來,微微直起身,溫聲問我,這樣牙齒會很疼嗎?
我慌忙半張著嘴搖頭,眼角掛著的淚滑落,Eric似沒看到,又繼續埋頭工作。
第一次面診結束時,Eric鉅細無遺向我分析了各種可能會有酸痛的原因和風險,治療牙齒好像總是如此,牙齒痛,治療時痛,治療後短期也可能會痛。我根本分不清痛的原因。
於是乎我開始積極而主動向Eric報告我的牙齒狀況。醫生,這樣有點鬆動時正常的嗎?有血腥味道是正常的嗎?這顆牙齒腫痛是正常的嗎?咬合時有點酸是正常的嗎?
醫生,我的牙齒那麼不尋常,也是正常的嗎?
待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和小雨坐在成田機場候機。藥物用處不大,回程飛機上我的上排牙肉依然一頓一頓隨著脈搏收縮跳動,酸軟無力,似要把我的牙齒全都擠落才甘心。
空姐派餐時,我無力擺擺手。一旁的小雨看向我,冷不丁說,「真應該把你現在眼睛紅紅可憐巴巴的樣子拍下來發給牙醫男。」
我想笑,卻又怕嘴角會扯動腫脹嘴唇,讓牙痛加劇。我輕微哼了兩聲,才悶悶解釋:「我在Eric診室只會看起來更可憐更慘。口水流一臉的那種。」
小雨撇撇嘴,又問:「牙醫男回你訊息了嗎?」
「沒有,可能是在看診吧,牙醫本來就會很忙。我可能最快也要明天或後天才能約到他。不知道。」
說罷我便闔上眼睛,打算繼續補眠。昨晚一夜未眠,今天又一路奔波,加上身體發炎,我早已累得昏頭轉向,甚至無暇顧及疼痛本身。我只想闔上雙眼,專心休息,專心疼痛,專心等待落地,等待Eric回覆。
落地時手機果然優先彈出短訊,是Eric。
「鈍痛應該和蛀牙無關,可能是原本的炎症過大波及到了鄰牙,引起牙髓炎,如果是這樣,可能門牙也需要做根管治療。臉腫起來基本能確定是由炎症引起,你要吃消炎藥。先約面診吧,如果明天或後天方便的話下午我都有空,如果實在痛得難以忍受,今天傍晚也可以過來。」
「謝謝醫生,我今天下午五點可以到診所。」我回覆。
「好的,已經幫你預約了,晚點見。」
我取完行李,抬眼看向小雨,雀躍告知:「Eric讓我今天就過去,我應該來不及回家一趟,可以先拜託你幫我把行李箱先帶回家嗎?拜託,我今晚就接回去。」
小雨無奈嘆氣,問:「需要我陪你一起去看牙醫嗎?」
「不用。」
我徑直從機場直接來到診所,直到看到Eric熟悉而清瘦的身影,才覺委屈。我脫下口罩,紅著眼眶噘嘴指著自己腫脹的臉,抱怨道:「我的臉好腫!」
Eric輕輕看了一眼,又輕柔似哄著說:「嗯,臉是腫了一點,你先躺下,我們看看牙齒的情況,好不好?」
我再次躺在那張躺椅上,張嘴任由Eric鑽開那顆患牙,用指甲般長短的針刺進牙洞,來來回回。
會有點酸,Eric說。我用鼻腔輕哼回應。
Eric坐起身來,有些疑惑,說患牙的治療進度良好,按理來說不會很痛。
我躺在椅子上仰望一旁他的側臉,診所寧靜得仿似在聽Eric講睡前故事。
「我一直是門牙比較痛。」我適時補充。
Eric低頭看我,打算要再給我重新檢查一遍牙齒。
「嘴唇放鬆。」Eric帶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再次逐粒逐粒細細撫上我的牙,翻開我腫脹的嘴唇,用食指和中指感受唇内腫脹的肉塊,又試探輕按門牙上的牙肉。我痛得渾身一抖,眼眶泛紅,抬眼看向Eric的眼。
Eric神色瞭然,用左手近乎禁錮住了我的頭,「忍一忍」他說。
他開始用溫熱的手指反覆推我的上牙肉,一次比一次用力,低頭細細觀察牙齦和牙齒的關係,Eric手指帶來的疼痛使我不住深呼吸,眼中漫出生理鹽水,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只能忍耐。
許久以後,Eric放開我,讓我起來吐掉口中血污。
「是急性牙周炎,在你的牙齦裡有膿液,剛剛幫你清理了一點,你回去要吃消炎藥。」
「我的臉腫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我緩慢起身,腫脹的臉上依舊灼熱。
「對,你今天先回去吃消炎藥,明天下午再來上藥。」
我點點頭,收拾好隨身物品,戴上口罩遮住腫脹的臉,笑得燦爛:「謝謝醫生,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