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Be Water My Friend】街頭上的黑水滴

小說 | by  凌冰 | 2019-09-25


每回做夢回來,家人都裝作睡著,特別是阿媽,我就知道她一直等著我回來,大抵我身上仍有一股催淚煙的氣味,嗅到這股氣味,她才安心。我走進浴室,把脫下來的衣物,徹底洗刷過,殘餘下來的氣味好像怎樣也沖刷不掉,不敢貿然放進洗衣機去,不想連累家人,據說衣物上殘餘的化學物,足以致癌,而黑色的衣物,也必然會刺激阿爸的神經。我寧可把衣物洗刷後,用衣架掛在窗外,給一夜風乾。洗澡後,到廚房去,雪櫃面那塊印有富士山的磁石貼,總是壓著一張日曆紙,寫上「留了飯」三個字,東歪西倒的,是阿媽的字跡。那塊磁石貼,是復活節假期時和Rebecca去日本賞櫻時買回來的。拿著那碟鋪滿菜和肉的飯,脫去保鮮紙,放進微波爐去「叮」一會,摸黑回到廳子,坐在飯桌前,默默吃著,想起近三個月來,每回一家人圍在飯桌前吃飯,也不知和阿爸吵過多少遍,有一回他甚至拿起那個盛生炒排骨的碟子來,說:「我要打撚死呢個仆街仔,就當生少個!」我霍地站起來,回應道:「嚟呀,嚟打撚死我呀!死仆街!」還揚手來招惹他,一如在前線喝斥隔在幾十米外的黑警。然後,阿媽衝前,用力想奪走他舉起來的那個碟子,混亂之間,碟子飛離他的手,碎片和我最愛吃的生炒排骨落滿一地,地上沾滿如血般紅的番茄汁液,阿媽頹然倒下,跪在地上痛哭……


有時從夢中醒來,模模糊糊的,總覺得周圍仍縈繞著催淚煙的氣味,無法消散,也分不清是真實,是夢境,還是幻覺。那股氣味,從恐懼,到熟悉,到無甚感覺,原來不用磨蹭出多少時間,如人的一生,都濃縮在一部電影之中。只要聽到響聲,手足都各就各位,在硝煙中覓得和催淚彈共處之道。一回,一個初中生模樣的手足連手套都沒戴,就拾起冒煙的催淚彈來,我要阻止都來不及,他肯定是忍受著灼熱來撿拾,朝黑警那邊的防線擲回去的,但力量一點不夠,只落到狗群還沒衝上來的無人地帶。他攤開手來,指頭還在震抖著,原來幾個指頭和掌心都炙紅了,我連忙扶他去找救護,一面問他:「痛嗎?」他回說:「不痛,不痛!」單薄的口罩下不斷一呼一吸的張合著,潛水鏡下一雙眼睛都佈滿了血絲,我明知是他強忍著,對他說:「你太年輕,不要再上前線了!」何況,他真的沒有甚麼裝備。


我想我是愈來愈喜愛做夢,像上了嗎啡癮似的,每一次透過手機,看到手足受傷、被捕、受虐的報導,我都有說不出來的難受,就有走進夢境去的衝動。一個月前,每次出外,還得編造謊話,開討論小組啦,有中學同學聚會啦,約了Rebecca啦……自那回和阿爸決裂後,就索性連謊話都不用編了。我收拾好東西,背上背囊,只是對阿媽說一聲:「我出去了!」她明知道怎樣也無法阻止我做夢的慾念,只能吐出兩個字:「小心!」我真不忍回望她那雙眼睛,肯定是充滿淚水的一雙眼睛。至於這個法律上可以稱之為父親的中年人,我望也不會望他一眼,他也由以前的暴跳如雷,變得只黑著臉枯坐在沙發上吧。門關上前,我對正在看電視或看書的阿妹抛下一句話:「阿妹,你都記著吧?」阿妹猛地點頭。暑假後,阿妹便升上中六,得應付DSE,她應該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知道她也曾和同學上過幾次街,當然也是不能讓阿爸知道,但我總不想她也走上前線去。她哥哥已回不了頭了,我真不想她受到甚麼傷害。


阿妹應該記著的。我叮囑她如果有警察要入屋搜查,一定要看是否有搜查令,用手機拍下他們的搜查過程,記下他們拿了甚麼回去。至於我那部NoteBook,裡面只有一些寫論文、交功課用的資料,不會留下一點做過夢的痕跡,也沒有一點夢中人的資料,就由他們拿走好了。只是書桌的抽屜下,暗藏有三封信:一封是致全港市民的公開信、一封是給親人的,一封是給Rebecca的,一旦我陣亡了,就可以拆開來讀……我告訴阿妹時,她都哭崩了,說:「我才不要讀到這些信!我還要等你回來,和我一起爭生炒排骨吃!」這丫頭,還記得我們自小愛爭玩具玩、爭東西吃的日子,我就是喜歡她的小家子氣!


八一八那天晚上,流水式集會後,我換上衣服,約好Rebecca在一家餐廳吃飯,悠揚的音樂聲中,她忽然對我說:「你知道嗎?你的脾氣愈來愈暴躁,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了……」不知怎的,聽到她這樣說,我立刻咆哮起來,像一頭家園被毀的猛獸:「你太不了解我了!是誰令我變成這樣的?你說!你說!」我把餐桌上的餐巾緊緊捏住,到整個餐廳的顧客和侍應都朝我們張望時,我也知道自己實在太過分,看到Rebecca的眼淚流下來時,我不忍心再耽下去,丟下餐巾,提起背囊,走進餐廳的洗手間去,再出來時,我又是一身黑色的裝扮,投身回到前線去。


那晚,經過商議,為配合和理非,我們這群衝衝子決定這晚不再衝了,一個女孩帶著哽哽咽咽的聲音,不斷對周圍的手足說:「要走一齊走!」正當想打電話給Rebecca時,手機裡傳來她的訊息:「我不會再見你的了,面對著你時,我真的感到很累,反正暑假後,我們也不會見面的了。你要好好保重!再見!」忽然又下起大雨來,不知怎的,淚水一直往下流,這天我沒吃上催淚彈,淚水卻一直往下流,好像不流遍整座城市的街道,也不會止息。此刻,我就知道,暑假後她要到美國升學,富家女與窮小子的老套故事,是不會繼續上演的了。


這座城市每條給煙薰過的街道,已烙印在我心板上,閉上眼睛,如展開一大塊可放大縮小的電子地圖,我的肢體就如一座流動的座標,我知道每一區每個地鐵站每個出入口的位置,逃避狗群追捕時該抄那一條橫街、那一道窄巷撤退,我都瞭如指掌,原來我早就有一種閱讀我城地圖的潛質,在如此艱難的時世,對於我城,我從沒有如此親近過。


後面不斷把物資傳上來,以前傳的是水樽、長雨傘、頭盔……現在傳的可是石塊、磚頭、竹枝……而黑警呢,催淚彈放題是例行公事,橡膠子彈、布袋彈、海綿彈是水平射擊,甚至從高處射來,說卑鄙就有多卑鄙,即使有手足真的以丫叉射出鋼珠去回應,甚至投以汽油彈以阻擾狗群進攻,我們的武器是怎樣都無法和他們抗衡的,太強弱懸殊了。


如果我前面有一名黑警,單對單,隻揪,手上有一根長鐵枝,我真可以毫無懸念的就把對方刺死,反正已有近千人被捕,傷者無數,手足們受虐的報導,實在教人憤慨,我們的犧牲已夠多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怒火中燒,一股怒意便湧上心頭。


整天下著雨,我們一直蹲在防線後面,張開傘,等待例行的催淚彈射過來。Telegram告訴我們:水炮車出動了。我們都沒有面對這座龐然大物的經驗,網上說一旦有水射出,千萬別移動,否則肢體可能會受到重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真想好好一試。忽然,一枚催淚彈剛好落在路旁,煙還冒著,我趕忙提起「雪糕筒」來蓋上,旁邊有一隻瘦削的手伸出一枝水來,迅速從「雪糕筒」頂部的洞口注水進去,好澆熄催淚彈的煙。儘管臉容都被潛水鏡、口罩隔住,從身形和一把長髮來看,我知道對方是個女孩,背影竟和Rebecca十分相似。「任務」完成時,我們互相對望了一眼,都有一種殺敗一名敵人的興奮,有說不出來的快感。忽然,旁邊有手足說:「速龍來了,快跑!」果然,手持盾牌和警棍的防暴已快速掩至,女孩還來不及往回跑,眼看她快要給逮住了,我連忙衝前去扯她回來,手臂就這樣挨了一棍,差點倒下,我忍著痛,掙扎著想站直身子,正當我以為這回一定會完蛋時,防暴停止突然施襲,原來其他手足已趕過來救我,混戰期間,狗的數量不及我們人的多,正節節敗退……


然後整個晚上,我們在街道上和來回走動,說是巷戰一點也不過分。我門不斷朝警方的防線喊口號,叫喊得更多的還是辱罵警方的粗話,近三個月來,我說的粗口比有生以來說過的總和還要多。雨一直沒有停歇,只要對面街道有一輛警車駛過,落了單的,我們都敢膽跳上路壆,用長長的鐵枝直往車窗插去,誓要插中敵人的心臟。對黑警的仇恨,不斷在滋長,我知道這種仇恨,是一輩子也不會消散的了。


夜深了,雨暫時停歇,我和幾個手足正在路旁休息,讓剛才被打得青腫難分的手臂呼吸一下催淚彈消散後的空氣。忽然,不知道從哪兒衝了幾個防暴出來,把我們殺個措手不及。我被一條狗撲倒,給壓在地上,黑超、「豬嘴」和頭盔,都給拉下來,另一條狗狠狠地扯著我的頭髮,臉直往路上壓,痛得我來不及有甚麼反應,耳邊只聽到狗在狂吠:「死曱甴,死曱甴,抵撚你死啦!」一陣強光過後,我感到雙手被屈到背後,給人用索帶緊緊索住。我勉力睜開眼睛,只看到一顆黑色的水滴,從上方的簷前落下,朝溝渠直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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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冰

凌冰,「廢老文青」一磚,無膽擲向暴政,有意守護我城。去者日以疏,捨得就捨。來者日以親,寫得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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