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心雕龍.叁】紋身無罪:論一場靈魂的自由交易,皮層上的永久居留

其他 | by  蘇麗真 | 2021-10-06

Netflix 節目 Tattoo Redo


一位朋友對我說,她在兩年前曾被街道上的過路人挑釁,因她雙臂上纏身的刺青,她被喚作「公仔人」,被罵「不三不四」。她氣得漲紅了臉,但霎時不懂怎去反應,心裡不堪受辱。換轉是我,我會亮出臂上的龍和鳳,給伯虎一記當頭棒喝。


紋藝可修身


聽說身上有明顯紋身的人,較易成為街頭上被截查的對象。這是否記載了舊社會的一種刻版印象?犯罪的人可以有紋身,但有紋身的人不等於罪犯。這種帶有系統歧視的反智邏輯常見於小報的標題,往往故意標劃「紋身漢」,作為江湖人物的一種借代。


一名任樂隊主唱的漢子,身負一身刺青,後來添了一條當今世上最淒美的罪名,十年生死兩茫茫,自難忘,不思量。據說被捕者在警署需要赤身露體,讓警員攝錄身體上的每一個紋身,在電腦鍵入每一朵玫瑰、每一條龍鳳、每一串書法,皮層上的歷史化成超級電腦中的像素,任君一覽無遺。他像煞美國饒舌歌手,刺青密密麻麻,繞指柔鍊成頭上荊棘冠冕。


讀黃碧雲的《烈佬傳》等,現實中有上世紀不少監獄中人,會以鬚刨作摩打,利用原子筆頭作針,讓墨水打進皮層,這種土法紋身多為灰藍調,有一種工業文明的粗暴。


我曾訪問一位已經金盤洗手的前江湖大佬,他黝黑而多皺摺的手上有一個褪色圖騰,他曾經坐牢三十五年,可能也是獄中手筆,銘刻下一段年少輕狂。在監獄體愈趨盛行的香港,我好奇上世紀的監房中術,是否已經失傳?


不少青年特意在入獄前夕拜訪紋身師,有人刺上如水的波紋,有人刺上六字大明咒。我好奇他們在資源匱乏難以好好護膚的獄中,要多少時間才敢撕下那塊稱為「 second skin 」的保護膜?在這百年一遇的夏天,在那熱得讓人汗流浹背的石牆之內,傷口會否發炎化膿,然後褪色?


前月拜訪的一名被囚者告訴我,男監確實有很多「公仔人」,他也引證了都市傳說屬實。臨行前我舉起臂上的紋身,意寓於形,一切盡在不言中。又有一名紋身好友最近觀摩拳賽,一名拳手在下腹刺上「香港」二字,雖則老派而老土,也令她不禁振臂高呼拳腳之名,為香港加油。


紋藝可齊家


《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紋身往往在保守社會中被視為一種對家族祖宗以及原生家庭權力的反叛。若然一名「公仔人」不幸降生於傳統家庭,輕則家嘈屋閉,重則一刀兩斷。


祖籍潮州的好友,平日粵、普與英三語粗言夾雜。在平淡無味的辦公室生活中,就連抽煙也值得同事的拍案驚奇。為了免受他人的好奇和注目,她每天都帶一件外套,遮掩炸掉上臂的和風刺青,在不足攝氏二十度的空調辦公室中,她的巫女總是如此自然地不見天日,像成人版的《北風和太陽》。在三十六度的夏天,她會在進家門前穿上外套。先斬而不奏,紋身是她身上最美麗的贓物。


任職司法機構的好友,也在大熱天時穿著長袖襯衣遮擋背上和臂上的線條。她的外祖父年輕時型過龍,在臂上紋上一隻老鷹,成了她對刺青的第一印象。隨著他年華老去,牠開始年老色衰,他和牠在三年前終於幽幽地離她遠去。後來她叫他化成一縷輕煙,悠悠降落在她的臂際。子欲養而親不在,紋身是她身上最美麗的遺物。


她們恰巧都是處女座,也恰巧找了同一位擅畫女流的女紋身師,給自己刺上一封最親密的情書。刺針在純白無瑕的肌膚上落紅,作為對宿命的一種反抗,每當她們寬衣入浴,或是照著鏡子,都無法迴避看見她們的選擇。


身體是最誠實的,我們可以對他人謊瞞騙隱,對自己卻永遠不能。


紋藝可治國


「劈友不停進化 你仲係人猿

成身都係紋身 我仲末紋完

成身紋身唔理民生

富林苑我哋lit過西藏焚身」

──《马克思 MARX》米奇老味神奇屋


根據德國智庫在2018年發表的紋身研究,意大利、瑞典、美國是全球頭三大紋身大國,約一半人口擁有紋身。該研究並沒有兩岸三地和亞洲區數字,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位處歐亞之間,榜上唯一的(半個)亞洲國家土耳其—在這世俗的穆斯林國度有三成人口紋身。前月看過奧運女排,土耳其有一名重炮手Ebrar Karakurt,伊年僅 21 歲,身高 1.96 米,震懾全世界目光。她恤著一頭粉紅色龐克短髮,頸上紋上一頭戰狼,臂上另有紋身,亦不忘大曬女友親密照,她的炫麗(flamboyant)個性換來保守派口誅筆伐,但無阻她的鋒芒盡現,力爭衛冕的中國女排最終大熱倒灶,郎平辭職。


談亞洲,很難不談日韓。日本紋藝自以粗曠線條、鮮明色彩的傳統浮世繪圖案為主。菊與般若帶有一種尾大不掉的黑道想像,不少運動場館、澡堂、溫泉也標明刺青人士「入場禁止」,似是大和民族的社會潛規則,直至近年社會漸吹和風,熱心人為紋身友設立專用網頁,探索「刺青可能」的風呂和休憩設施。


日本法律曾規定只有持牌醫生才能合法為他人紋身。大阪紋身師増田太輝,2015年因無牌為三名客人紋身,地方法院裁定「未持有醫療執照、導致危害人身健康的行為」罪成,罰款30萬日元。他發起「Save Tattooing in Japan」運動,以「紋身是藝術,不是醫學」旗號拒繳罰款,更不服上訴至最高法院,去年10月終被大法官裁定紋身無罪,爭取制定獨立法例規管刺青。一男子帶領眾彫師打一場司法抗爭五年,終於報捷。


沒那麼走運,南韓的紋身師至今仍處於水深火熱之間,未持有醫療資格者可面臨罰款及兩年監禁。紋身在主流媒體上仍等同不雅,例如主流大台有禁止紋身亮相的不明文規定,音樂節目會為偶像的刺青打馬賽克,或者直接要求貼膠布,更有傳聞宇宙大團 BTS 的成員柾國因手上紋身,表演時舉起手勢一幕慘被剪去。不過隨著愈來愈多流行歌手擁有紋身,也疑似逐步解禁。更何況紋身印水紙已進化成高仿的「半永久紋身」,徘徊在永恆和短暫之間,唯獨時間能證明一切。反正驟眼難分真與假,是醫療?是玩味?金魚缸中的人們即管展現自我,大不了便學 Big Bang 一樣遊戲人間,娛樂至死。


儘管日本和南韓一樣,在封建傳統中紋身是對罪犯或奴僕的酷刑,亦曾與黑道拉上關係,但光陰似箭時移世易,紋身已被廣泛視為個人風格的展現。紋身不是黥面,紋身師不是浮士德,紋身床不是罪惡溫床,紋身藝術不應被視為醫學美容的附庸。我們期待紋身藝術在保守社會除罪,洗脫各樣封建標籤、成見與污名。我們期待各種性別的紋身友好能坦胸露臂,自豪地從地下走到地上。我們期待高牆被推倒的一日,讓藝紋青挽手齊登大雅之堂。


紋藝可平天下


現代科技進步,有不少人反為追求返璞歸真的手刺紋身( hand poked 或 stick-n-poke),從電動紋身槍回歸原始刺針,似有較高的感染風險,有紋身師選擇在其 bio 標明貴客自理。不過紋身本就是一門講求心靈手巧的手藝,感染與否、留疤與否,端看師傅手勢以及皮膚狀況。一切都是博弈。


古代部落文明以人手扎針,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記載賽德克族的紋面傳統,稱為 gaya ,音若大地之母蓋亞,是族人的成人禮、審美觀。當男子獵首或女子織布有成,他/她們便有資格追求面上刺青。一道道刺針落墨,一雙雙祖靈之眼,是死後通往彩虹橋,即是極樂世界的通行證。然而族人被平地人視為黥面的蠻夷,被日本人褫奪他們臉上的榮耀,不然便被關被打,後來在壓迫中催生「霧社事件」。


「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莫那·魯道《賽德克.巴萊》


觀塘有一條藍橋,大紅燈籠高高掛。我在橋下跟一名記者朋友聊天,她說:「紋身是當刻靈魂的狀態。」許多人在背上刺上泰國的紋身作護身符,曾在柬埔寨任志工的她,因她一時興起踩單車到吳哥窟的十公里靈性之旅,從異鄉帶回幾串文字,那是在東南亞最古老的文字—高棉文。她選擇紋在貼近靈魂的耳背,貼近心房的左上臂內側,兩行刺青猶如琵琶半遮面:既可坦露於人前,也可任由髮垂或衣袖遮蓋,她認為是一種隨心所欲。論及兩行紋身的意義,她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靈魂是自由的。」


有說,你被宣告死亡的一刻是生理性死亡;殯儀葬禮一刻是社會性死亡;墨西哥的亡靈傳說中,當世上所有記得你的人死去,便迎來終極的死亡。軍人怕戰後變成浮屍六親不認,在身上忍痛留下終身烙印,水鬼升城隍,人人得志。曾有人形容紋身為「第二身」,它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時尚宣言,每一個自由意志創造的自我認證。我記得他/她/ta們身上的每一個紋身,盛載著的每一個靈魂。


「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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