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詩輯:一種屏息的顏色,一種刪字的意圖

詩歌 | by  蔡琳森、鴻鴻、三木 | 2023-01-20

〈白紙明體〉
◎蔡琳森


白紙明體。明體的減法,刀削斧鑿,擱置神,擱置先祖,擱置宗法。有時擱置明天,有時擱置

偉大光榮的標語

與唯物主義辯證法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行文。按捺每一個過大的字級

喧鬧的筆觸,按捺每一個剛硬的按捺,為了在

一國的地平線上徘徊


許多以迷路為目的地的筆勢,許多只畫繞在咫尺生養的地圖,各種

吐自不同年齡的措辭,採集死生氣息,盛壯或垂暮

看上去相像

有時只隔著

一道以集體苦難的尾韻糊起的窗紙

有時共用統一規格的櫺窗


統一的字體與發言,語錄體的父親,人民的敵人

同義詞庫

種族大繁衍

有時有正確的同志,且有其正確已然過時的同志

有時憶起丟失了的

襁褓中的安那其嬰孩躺睡過的幾張溫床

有時加上語錄,有時減去加上的語錄


明體的黑字。白紙上,有時加上橋,有時減去橋。有時看見掛在橋上的說話,有時也看見了沒給掛在橋上的。加上口號站起來,必要時

再減去站起來。遂得了

許多伏低坐臥跪俯下的字。加上路標,減去路標。加上

治區的外部有群樹

突自大地如蠶吐絲,生造層層疊疊白紙

與讀不盡服徭役的黑字


白紙,一種屏息的顏色,一種刪字的意圖,刪至最後的白紙與黑字的呼吸。以及這時,這裡的作者與讀者,使用

始自一九五六年的簡體字,以及更多簡體,有時可以簡至無字




〈燃燒的白紙〉
◎鴻鴻


無須點火

一張白紙

也能燃燒


無須塗寫

一張白紙

也能不絕滔滔


白紙的白

是抹去歷史

抹去所有敏感詞的白


白紙的白

也是所有光的集合

最寬闊的期待


寫上宣言

寫上悼文

寫上情書


或絕情書

在寫上愛之前

先寫上恨


白紙

也可以是一把刀

把閉上的眼割開


不想再當幽魂了

黎明

請你一定要來


2022.11.29



〈去年11月26日、27日 無罪之俘〉
◎三木


更。寒冷的月份來臨。

在準備春節的時段審訊

山水的底層,殯葬肺腑

看骨格透明的磁場,山巒無知。

密碼中昇起燃燒的地圖;

盲目的蝙蝠掠過被遺忘的彈孔,

老虎的各種椅子、桌子,

改造我們的寬忍,

追問失憶的友朋⋯⋯訊號消失。

去年的11月,去年的白紙。

你們喊呀!沉痛的親屬們

死者冰冷的夜階磚,排列通道。

夜深了,便湧起灰……


你是水,但

你必須飲水,夜

鐵定黑,你黑如白紙!飲水

淚珠就墜毁。


你們是不曾被飲到的河水

負載着失敗,灌溉黑樂譜。

此刻街上已無人等待,

無人號喊,

而寒夜微茫,不可言傳

廣場黑着臉,找不到一點星火。

亡魂們又一次猶豫不決。


我記得你,你是飲水的水。


僅此致敬彭立發先生。記住李康夢、吳正楠、烏衣、洋流、阿墨、秦梓奕……寒夜抱薪的孩子們。


2023年1月11日西貢雨中


詩三首:〈為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所作〉、〈像一道閃電〉、〈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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