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小白紙

小說 | by  盧樂謙 | 2021-03-26

「致我四口的一家:
在忘記之前,我想寫下這個故事給我從未出現的四口之家。

這是2022年的故事。

「四月
再沒有春天,更沒有木棉。
聽說一切的名字都要擦去,一切回憶都要在日出前吞下。
一切街道都將被地積比吞沒,嚴格規管。

克街將想念他那兩條後巷的吞雲吐霧、
茂蘿街6號及8號仍然為7號流淚、
巴路士街尋找他的T字型路牌、
譚臣道等待有天重遇另一半的譚臣道、
菲林明道期待了一百年與海的那次約會、
分域街的紅磚仍然忘不了催淚的煙味、
盧押道的榕樹希望有天去駱克道喝杯啤酒、
莊士敦道將想念100多年來亂過馬路的路人。

軒尼詩道
軒尼詩道
他想念車輛,上下班時凝固在路上的過海巴士,更想念曾經定時定候在他身上走過的人群。

聽說道路會流淚,
把眼淚藏在清潔工的地拖,
只有晚上倒轉晾乾才會灑下來。
時間流過,街上人群,離去又回來。
這樣空間就成了地方,道路就有了靈魂。」

2022年4月,政府將要利用地積比把一切街道管理權給予不同的發展商。透過發展商去管理城市,表面上美化生活優化街道,實質上是透過私有化轉移權力,抹煞街道的特性及生命來管理人群。在整個發展計劃當中,除了要取替一切街道外,軒尼詩道以北到尖沙咀海旁,將會填海發展成為新港城區。
位處軒尼詩道附近的的街道感覺特別強烈,那年利東街被活生生殺死之後改頭玩姓,就這樣無聲無息永遠消失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街道是有生命的,第一次和他們對話。這晚在克街與莊士敦道的交界,又再碰到那兩位經常在灣仔一帶送外賣的外賣員。我經常在灣仔一帶流連,他們亦好像永遠在街道上,我們彼此都認得對方,但從來沒有對話。一般他們都是在單車上當你見到他們的時候轉眼間他們已經隨着單車遠去,但這個晚上他們的單車均依傍在燈柱下,他們就專心地注視着一閃一閃的街燈。我沒有打擾他們,只是在遠處軒尼詩道旁邊的榕樹下靜靜觀看着。就這樣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突然之間其中一位比較壯健但矮小的外賣員凝視着我的方向,更揮手示意叫我過去。當我走到他們旁邊,他們沒有說其他東西只是給了我一大疊手掌般大小的白紙。上面都是一組一組數字及日期,之後他們就騎着單車離去,在離開之前他們叮囑我不要走開,他們會在大概30分鐘之後回來。

就這樣我拿着一大疊白紙,站在街角過了一個又一個的30分鐘。喝醉酒的中年男人走過,僅餘的報紙檔檔主放下腰包打開檔口的小鐵門,送麵包的貨車經過又經過,直到最後在第一個晨運的老人家出現之前,他們回來了。又是另外一堆又一堆又一堆的白紙及一組一組的數字。只見他們十分忙碌,好像要趕在某個時刻離開,他們都把不同組別數字的白紙分類。

比較瘦的那個外賣員拍一拍比較壯健的那個外賣員,之後他轉過身拿出一張白紙,一口氣問了我三個問題。

「克街今日有冇double park?
大有商場門口邊棵樹有支架支撐?
太原街賣臘味間排檔有冇開?」

我逐一回答他的問題。

「有,克街基本上每日都會double park。
大有商場門口近譚臣道出口嗰棵樹今日冇支撐架,兩年前當佢仲係小樹嘅時候就有。
蔡太今日有開門,不過蔡生今日冇落嚟。」
不知什麼原因我竟然接近不用思考就能回答他的問題。

「正確,你知道你為什麼不用思考就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比較矮小的外賣員問我。

「這是因為你把他們當成朋友,街道的語言並不像我們用文字表達,一般他們都比較被動,只透過街上的途人及物件每天不同的狀態來迎合人類,透過人民的生活塑造他們的性格。他們有感情,會想念不同時候使用的途人,但他們會以紀律及功能性為前題,在功能上協助人類每日的生活。你會想念他們,注意他們,他們便會與你說話。」他繼續跟我說。

可能因為這個原因,但我比較相信是因為他們將要開始送早餐的外賣,亦處理不了這些資料所以在根本找不到其他人的情況底下,把故事告訴我。及後他慢慢教曉我如何與街道溝通了解他們的語言。這些日子街燈都會不定時故障,一閃一閃的是他們喃喃自語,有些恐懼、有些徬徨、有些堅決不走,亦有一些若無其事。外賣員每天去記錄,就是記下街道帶給他們的訊息,他在手上拿出了幾張小白紙,並跟我解釋如何理解街道的語言。 

我嘗試閱讀,初時還不太明白不同街道想帶出的訊息。但唯一肯定的是他們都不捨得每天流動經過營營役役的人們,人生活累積風景成了街道的生命。
每一個地方,街道,後巷,街角其實都是一個人,他們有自己的性格,特性及回憶,亦有喜怒哀樂。路人來來往往,離去了又回來,欄杆上鎖上的外賣單車,後巷掛着的衣架,水泥地上還未弄熄的煙頭,永遠等待的路牌。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開巴士送妳去軒尼詩道


回想那些年街道如何陪伴我渡過絕望的時候。晴天,一點點陽光伏在大廈的牆身,剛好照射到牆上60年代退色的文字,加一點岩井俊二任何一首電影的鋼琴配樂,讓我仍然相信美好。還有很多很多在街頭上的各式各樣,當然還有還有仍然懸浮在半空的口號。他們像朋友,只要聆聽他們就會跟你訴說。

五月沒有天,頭上的都是用黃金堆砌的單位。各條街道的住客,商店逐漸遷離他們的住所,社區。這是他們的意願嗎?當然不是,但誰會說出來。街道們默默地記錄了每天都與人們相聚的時刻。上班的、送外賣的、那個女孩子由小學搬來,現在每天帶着孫女到街市買餸。這些一切一切都埋藏在清潔工的地拖內,到晚上街道才慢慢細味。

這段時間我流連在灣仔的時候亦更多,每天那兩位外賣員駕駛着他們的單車,在灣仔各大街小巷遊走,一面送外賣,同時間記錄各條街度的訊息。在每天黃昏我便會在克街與巴路士街出口對出的軒尼詩道旁邊那便細葉榕樹下的空間等待他們。
我負責把每天的對話整理好,並協助各條街道完成他們在離開前的心願。

街燈故障的情況一直維持到六月,六月很陌生,跟街道上的欄杆螺絲一樣陌生。再沒有人群或者任何一點點紀念,天后的公園已經變成那個公園,漆黑得沒有一點燭光。我繼續穿插在莊士敦道,皇后大道東與軒尼詩道之間遊走,我想念將要逝去街道,任何東西離去我們都束手無策,沮喪得只想往自己的手臂大力咬一口。晚間的步行已經成為了我生活當中最重要的時刻,只有不停的步行及寫作短句才能夠令我從破碎的悲傷中平靜下來。悲傷從哪裏來?你知我知,只是大家在沒有提起。

六月初,一個不知名的晚上。政府發放了最新的新聞稿,清拆的時間表清楚列出首先第一條要被取代的街道便是軒尼詩道,並決定要把菲林明道留下來,原因很簡單,因為只有菲林明道能夠直接通往中環灣仔繞道。菲林明道痛恨中環灣仔繞道,這是他畢生的惡夢,亦是一個不能彌補的痛。從1921年開始,菲林明道一出生便連接告士打道與海邊為伴,直至70年代再次填海,菲林明道繼續延長,他相信有一天總能夠再與海相約,直接走到海的身邊。海跟菲林明道有一個約定,他們不要一個碼頭,只需要一條小小的石樓梯可以從菲林明道走到海邊。

直至2019年2月24日,中環灣仔繞道正式通車,菲林明道永遠永遠都不能再見到海洋。那個晚上菲林明道的街燈完全熄滅,他想起百多年來與海相伴的日子,想起英京大酒家,亦想起大有商場;那些亂過馬路追趕過海巴士的乘客,還有那些曾經在菲林明道頑強抵抗的陌生的共同體。

這晚,菲林明道顯得特別哀傷,他清楚了解失去希望及回憶的痛,亦清楚知道真實的歷史、故事對一個城市的重要性。他跟其他街道發了一個訊息,一個重大的提議。

我拿着手上從外賣員得來的小白紙,今天晚上就只有這一張小白紙,菲林明道向其他街道提議:「讓軒尼詩道離開,讓他走到遠方。」

軒尼詩道承載着太多重要的回憶,多次數百萬人的血汗,那些我們曾經互相認定陌生的對方為同伴的時刻。這些故事一定要留下來。

一夜間街道們不停交頭接耳,外賣員繼續穿插各大小街道。剛見到他們從巴路士街出來,那邊廂已經走進盧押道,晚上的譚臣道沒有半點機器和螺絲的聲音。有些街道決意要把回憶留下來,有些街道並沒有太着緊,又有些模棱兩可。畢竟灣仔是一個已經習慣別離的地方,從前的香港殯儀館、摩禮信殯儀館、李璇殯儀館、福壽殯儀館,晏達臣殯儀館。反正最後我們都從天樂里往海裏走一去不返。雖然有些說不着緊,但大家在這裏生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這麼多東西,大家心照。他們根本不需要任何討論便得到共識,他們都同意就算用盡一切努力也要把這些寶貴的回憶記錄下來,送到遠方總有一天能夠回到這裏。

除了軒尼詩道,他整個晚上也沒有參與討論,原本已經泛黃的街燈變得更加暗啞。整條軒尼詩道兩旁都放滿了清潔工掉轉擺放晾乾的地拖。

軒尼詩道沒有把半點離開的聲音聽進腦海內。他靜靜地說出一句:

「把摩理臣山切開一半丟到海裏,
風一吹,
就成了我。」

他從從前想起從前,上世紀20年代到今個世紀20年代。他不停思考作為道路他可以為這裏做什麼?作為道路的功能這百年來巴士行人熙來攘往,承載了不同的喜怒哀樂,一代又一代的香港人走過又回來。
這個時候作為道路他可以為這個城市貢獻什麼呢?這條路如何走?
除了作為城市日常生活的通道以外,他更加承載了更多數之不盡珍貴的、日常的回憶及故事。在功能上他是一條道路,在過去一百年他不停想着如何能夠協助這個城市流動。但現在城市停頓了,要流動的不只是日常生活,更加重要的是讓真實的回憶價值繼續流傳。每個人也放低自己原有的身份,去想像、去行動在這個共同體內以其他角色出現,成為同伴的一份子。

之後整個六月,各條將要逝去的街道默默地與他們的風景道別,就像過去許多許多無聲無息消失了的街角、建築物、曾經生活的空氣及人民流動的風景。

一直去到6月30日夜晚,一個長久以來注定是離別的日子,彷彿一切道別都要在6月30日發生。木圍板、鐵絲網、大大小小的推土機,熟悉得像從前每晚電視連續劇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在這個城市發生。空置的單位,沒有溫度的鋁窗窗框,映照着住客離開時沒有帶走的盆栽,照射出一個修長的影子,映照在無人的茂蘿街。

最後一班電車經過軒尼詩道,雨水一直打,在電車路軌上又在街燈上,直至街燈都熄滅了。海水沿菲林明道湧入經過港灣道、告士打道、駱克道直入曾經熟悉的軒尼詩道。

6月30日是一個離別的日子。

灣仔是一個習慣離別的地方。

「一帆風順,
每一次離別都是永遠。
六月天有雨,
有輕有重。
一滴一滴
滴在簷蓬上
滴在路上。
當電車隨着路軌
走進莊士敦道之後,
一聲多謝,給這個城市,
軒尼詩道就隨着海浪慢慢遠了去了。

原來這個離別的晚上如此平淡,如此若無其事的寧靜,
沒有揮手、沒有道別。」


(按:因篇幅計,此文為節錄版。)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
活動由灣仔區議會贊助
主辦:香港文學館
協辦:灣仔區議會文化及康體事務委員會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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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樂謙

本地創作人,透過不同的媒介記錄及展示香港各個社區、街角、人物及街頭上的物件。 曾出版《愛貓》、《白鳥》短篇插畫故事,另出版個人詩集《星期四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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