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序】《販書追憶》:在行人語

其他 | by  小思 | 2021-08-09

我很尊重在行的人,更尊重有志、有心、有情的在行人。在行人專誠講在行話,不必別人稱他為專家或學者,他的話總會有用的。


我對歐陽文利兄說:「此書不是為你自己而寫,而是作為保存一份香港舊書業的歷史紀錄,你有責任寫。」其實這段話不是三年前我對他說,早在十多年前,神州搬到柴灣這一大變動時,我就想對他說,只不過偶然似閒談幾句,他卻不在意而已。自從舊書拍賣網開始盛行,買賣舊書變成急進功利消費模式,我就預料我們這一輩淘舊書者,一直嚮往逛舊書店的風景不再,找個在行人細作描繪,事在必行。


《販書追憶》一書,就在我半邀半逼情況下,用三年多完成了。


我也算此書第一個讀者。每讀一章,就增添一頁香港舊書店知識。對神州及其他早已不存在或現今仍在的舊書店故事,描述都詳略有序,令人得以了解舊書業的清楚面貌。內容既有人情,也有行情,如此材料軟硬兼備,是可貴的文化底蘊。


許定銘、林冠中兩位也是在行人,序言都有中的之言,在此我倒想多說幾句。


倫哲如讚孫殿起「強記」、「心細」。歐陽兄也有這兩項能耐。在沒有電腦的年代,他可以對經手買賣書刊、版本、出處,買者賣者的愛好、風格,都記得一清二楚。但他只說應說的、可說的資料,多餘閒話,從不講論。


我沒機緣親睹早年的北京琉璃廠上海城隍廟舊書店風光,沒資格評論各店面貌。憑我幾十年逛香港舊書店的「履歷」,神州是我所見特具強大搬與擺書力量的書店。不止搬店次數多,每店擺放書刊的次序調動情況,竟然也多得出奇。文利兄對手頭書刊都處理得乾淨齊整,按他自己編排習慣放置,這大概與他最初入書店這行訓練有素有關。


我一向買舊書,都不講價,因為人家買入舊書,有眼光、有運氣、肯勤勞,還要找地方收藏一段時間,加上時代背景影響種種因素,書的身價自有變化。賣者付出不少心力、時間,他定了個價,就是他應得的。但近幾年,自從流行網上拍賣的方法後,書價已經不再由售者決定,甚至有些售者因有價有市而亂抬高價,淘書者遂再無「淘」之樂,卻要看自己的財力足不足了。神州也參與網上拍賣行列,但在書架上仍有價錢合理、我能力可應付而淘到可用的書刊,故令我仍有淘書之樂。


當年文利兄用今日看來極低端手工作業式工具出版了《魯迅畫傳》《魯迅研究與新文學研究參考書目》等小冊子,對欠缺文學資料年代的現代文學研究者來說,簡直一場功德。他獨力出版些資料小冊子,還是似送似賣的面世,好像沒甚麼人提過。我用過,卻沒謝過他。在此,我禁不住岔開一筆:在強調知識產權、版權在握,應嚴守法律的今天,「翻版」書刊是侵權罪行,可是在當年,如沒香港眾多出版社的「翻版」製作,我們這一輩怎知道有《魯迅全集》未收作品、王瑶的《中國新文學史稿》、巴金小說、卞之琳《魚目集》、王辛笛《手掌集》,以及柯靈、唐弢、黃裳等各種散文集……。八十年代,祖國開放改革,香港中文大學及文化界開出名單,邀請以上各位到香港來,出席學術研討會,公開與外界見面,成為現代文學界盛事。交流時,他們都先後不約而同發出疑問:香港讀者怎會知道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長久缺席的他們?第一位問我的是王瑶先生。到如今,我仍未想通他日如有人寫香港出版史,該怎樣評寫這些翻版書的功過。


在神州,我買到極多珍貴的好書刊及有用資料,更神交了無數專業的藏書、讀書、用書人。讀着他們用心用過的書,我常感恩。書的來去聚散,有定數,有緣份,通過神州,我們結緣了。


二○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漫步到清朝的荒城——胡清朝詩集《一座城市佈置系統的陷阱來進行殘酷的背叛》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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