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生活書社

散文 | by  王証恒 | 2021-04-24

許多年後,會有人提起,雞地曾經有一間書店,賣文學書、社科書、哲學書,也賣元朗醬油;那裡有原木造的小椅,讓人坐;店主是搞社運的,朋友在獄中,或流落異地,他靜靜堅守,但也守不住了。


2018年才開始逛生活書社。


那時在報館工作,每天追逐點擊率。認識我久一點的朋友都知道,我主要是搞文學的,其次才是搞政治的,對於點擊率這回事,不甚了解,但也因為我大概是組內唯一一個較不離地的人,所以就負責追逐點擊率。那陣子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思考如何在新聞圖片上配上煽情句子。


這樣的生活自然不甚愜意。畢業後三年,我每年都至少發表一篇小說,但2018年好像一篇也沒有寫──我給自己的藉口是,2017年已經寫了兩篇。


有時會請年假逛書店。


2018年,生活書社已搬至雞地。從西鐵站出去,穿過元朗廣場,行天橋,下斜路,過小橋,越過水溝,便會看到小店的木外牆;天色稍暗時,燈光柔黃,櫥窗透亮。


我初來時,是八月的下午,下雨,水溝泥黃,充斥垃圾。越橋,到書店,櫥窗為霧氣所掩。放下傘,推門進去。


總有些空間,讓你覺得有點魔幻,魔幻在於它與四周的氣氛截然不同,進到去,就好像可以忘掉世界。


雨忽緊忽慢,在書店裡可以靜靜看書。雨的氣味仍會滲進來,夾雜雨聲,混和木味,那是書店與外間的唯一結連。我後來才知道,書店的木板,每一塊都由店主親手打磨。


我總躲在木梯下的書架,那裡有種田的書,有劉克襄的遊記,有許許多多關於自然的書,看著台灣的田、台灣的村,好像能夠忘記侷促的城市,面朝山野。


店主有時會走近你,好像在偷偷看你在看什麼書;有時在收拾書架,但書架明明很整齊。


那是2018,很多激進的朋友都覺得社會難以撼動,覺得文學只是業餘興趣,開始談買房,說股票,但仍有人堅守。


有時到生活書社,不止是買書、逃遁,而是去追認抽象的事情,提取一些過去的東西,以抵抗可恥的時代,犬儒的自我。


我們那代人的回憶是2014。


香港容不下甚麼遺址,如果說傘運有甚麼遺址的話,生活書社肯定是其中一個,它在實體空間上沒有保留甚麼,它保存的是那種莫以名狀的情感、精神,那種傘運式的天真、樂觀,相信只要堅持,便會帶來改變。


有次買了張貴興的《野豬渡河》,店主像個孩子的跟我說:「嘩,終於有人買呢本書喇。」可以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歡書。還有人記得罷課不罷學嗎?在夏愨道的講堂,仍有人想起嗎?


但最終也守不住了。


佩內洛普.菲茲杰拉德(Penelope Fitzgerald)寫過一部叫《書店》的小說,敘述者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我就是想開一家書店,可是,那小鎮並不需要一家書店。」


這注定是個悲劇,但悲劇的意義不在於失敗,而是明知失敗,仍去行動。


五月起,生活書社便停業,那些他們親手打磨的木板,會被拆下來。會換一間怎樣的店呢?不重要了,我大概不會再走到那裡,但一些經過的人會提起:「這裡曾經有一間書店。」也有一些人相信,書店會重開,在雨天,燈光柔黃,櫥窗透亮。


(轉載自作者facebook,題為編輯所擬)


開書店,唔識死?——柴灣義守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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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出版個人小說結集《南歸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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