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離留之間】文學 × 視藝展覽——歸去來兮?

小說 | by  董啟章 | 2020-10-30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


自從去年從男童院回家,陶志遠便發誓,以後也不會走回那條老路。想不到這個誓言只能維持不足一年的時間。

小阮出事那一天,細超十萬火急跑到夜校找志遠,也顧不得他正在上課,衝進課室去拉着人便走。志遠出來,聽細超說明原委,時間彷彿停頓了半秒。在這半秒之間,陶志遠就像忽然被推到懸崖邊緣一樣,他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但為了小阮,他還是決定縱身向前。也許,這是因為小阮有點像他已死去的妹妹。

陶志遠拿着課本跟細超離開夜校的時候,中文老師正在講解陶潛的〈歸去來辭〉。

小阮從前曾經跟志遠一夥混過,後來志遠出了事,他的同黨便作鳥獸散。志遠從男童院出來不久,在薄餅店找到工作,在店裏重遇小阮。當時她正跟一羣金髮少年一起,看見穿着紅色服務員制服的志遠,瞪着眼看了半天。臨走前,小阮跑過去拉着志遠,說差點認不得她心中的大英雄。志遠只是苦笑了一下。

後來,小阮竟然跑到夜校門口等志遠放學。她上下打量着志遠身上殘舊的汗衫、牛仔褲和球鞋,似乎對志遠不復當年的帥哥模樣感到有點失望。那年頭,志遠參與了一些不法勾當,手頭從不缺錢,打扮也永遠走在人家前頭。志遠十分理解她的失望,但今天的他已經不會為了金錢而無所不為。他照樣住在慈雲山的公共屋邨,照樣有一雙嗜賭成性的父母,照樣有弟妹要照顧;惟一不同的,是他最疼的一個妹妹不在了。志遠的轉變,也許不是感化院的功勞,而是以他妹妹的生命作為代價的。自從失去了妹妹,他開始理解到許多他一直追求的事情,其實並沒有什麼價值。

但小阮跟他妹妹一樣的單純,以為快樂就是名牌衣服、男朋友、吃喝玩樂加在一起。為了得到這種快樂,她們有不惜一切的決心。對於志遠竟然會再念書,小阮簡直感到不可思議。她老早就告別了費煞思量改裝校服的生涯了,雖然她只有十六歲。志遠當然知道她哪裏來那麼多的錢把自己裝扮成二十出頭的女郎,但他什麼也沒說。這是人家的事情。他說過,他跟這一切也沒有關係了。他只想回到那狹陋的家,好好睡一覺。


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媿平生之志。


陶志遠雖然不是讀書的料子,但他對某些滿懷放達之志的古典詩文並不是沒有感覺的。他從小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能忍受束縛的人,所以他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已經學會視父母為無物,而碰巧他的父母又的確是並不特別值得尊重的人物,一種互相疏忽以至漠視的情況給予了志遠同年齡孩子所沒有的放任和自由。

除了家庭,成長中的孩子最大的樊籠當然就是學校。在那個時期,志遠對於自然自得的追求,完全是建基於與學校相對的價值標準上。一切跟學校的要求相反的,就是自我的體現。於是,陶志遠滿懷大志地當上了校內的壞分子。

如果陶志遠早生千百年,或許他會成為仗劍行游的俠客,說不定還能夠寫幾句摒世棄俗、慷慨率性的詩歌,名垂千古。可惜的是,陶志遠心中曖昧萌生的志向,在現代的社會制度下卻得到了扭曲的表達。反叛者到頭來反給反叛控制了,許多壞事也是利用反叛者的勇猛和盲從才能幹出來的。陶志遠努力地學習電影上的黑道英雄和現實中的不良分子頭頭的行為,以為逃出學校便海闊天空,其實自己不過是惡勢力的鷹犬。回到家裏,他還公然讓自己成為弟妹的榜樣。後來他還不時帶着最崇拜他的二妹出去見見世面,把妹妹裝扮得像霓虹光管招牌一樣艷麗奪目。妹妹很快便學會了抽煙、吸天拿水、喝咳水、吞丸仔。做哥哥的只是覺得她愈長愈美麗。

陶志遠的率性不單沒有帶給他真正的自由,它反而令他失去了自由。當另一幫不法分子向他所建立起來的陣營挑釁,並在意圖佔奪他們的地盤的時候,打傷了他的一名兄弟,他便毫不猶豫地進行了反擊。在毆鬥之中,他重創了幾名敵人,但他的左腳也受到了永久性的傷害。他以後走路也微拐。在他被送進男童院的第二天,他妹妹和一羣迷幻少年在飆車的時候,遇上交通意外身亡,汽車衝出天橋,飛行數十公尺墮下山坡。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揀,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陶志遠常常想,要不是妹妹的犧牲,他也不會這樣輕易覺悟過來。他甚至相信妹妹是為他而死的,她荒謬而悲哀的下場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得對這負上責任,並且以他的餘生作出補贖。在一夜間,志遠洗心革面了。

對小阮的關注,也許就是出自他的補贖心理。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喜歡過小阮,從前沒有,後來也沒有,但他總沒法制止自己在小阮身上看見自己的妹妹。她們有着同樣的鮮艷和青春,也有着相同的迷惘和失落。她們感到孤獨,所以她們需要大量的官能刺激,來充塞每一個可能漏出空虛感的空間。這種官能追逐一開始,她們便沒法停下來,沒法擺脫那種身不由己的慣性,直至體內的能量消耗殆盡。她們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恬靜,什麼是閒適,因為她們害怕面對自己。志遠想像,也許他能夠為她做些什麼。

志遠雖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但小阮還是繼續來找他。志遠的巨大轉變為他製造了新的魅力。從前的他以力服人;現在的他,以意志。可是小阮並未完全掌握到這是怎樣的一種意志,她只是崇拜志遠,覺得他非同凡響,特別是他曾經犯過事,她身邊的黃毛小子和志遠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志遠嘗試利用她錯誤的仰慕,誘導她對正當的事情產生興趣,例如學習的樂趣、簡單生活的滋味。每次小阮也是似聽非聽,似懂非懂,只是望着他笑,笑得很甜美,甜美得差點讓人迷失。志遠當然知道,和小阮的關係就是他跟舊日的黑暗世界的橋樑,他可以把她拉過來,她也同樣可以把他拉過去。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逕就荒,松菊猶存。携幼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事實上,要把陶志遠拉過去,並不是太困難的。沒錯,他在離開男童院的時候的確是下過誓言,但浪子回家的路並不是易走的,特別是當他的家並不是一個可供棲歇的安樂窩。

那一天志遠是懷着多麼欣喜和充滿期望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家裏去。就算沒有人來接他,也沒關係。他在熟悉的巴士站下車,提著小行囊,穿過頭上掛滿了晾曬衣物的街巷,親切地瞄了瞄路旁的熟食攤檔。一年來,這一切並沒有多大轉變。抬起頭來,在密密麻麻的屋邨單位中,志遠毫無困難地辨出自己家的窗子,窗外依然掛着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他飛奔到電梯間,急不及待地把按鈕撳了又撳。來到家門,又以同樣顫抖的手指撳了門鈴,但沒有人來應門。

他是自己掏鑰匙開門進去的。家裏依樣凌亂,沒有半點迎接他回來的迹象。爸媽大概又是各自搏殺去了。三弟和四妹不知是上學還是逃學了,總之是不在家。沒有人在等他,沒有人理會他回來與否。他有點口渴,想倒一杯水,但家裏的水壺全都是空的。打開雪櫃,也沒有可以喝的東西。這就是他日夕期望着回來的家,就是他在外面經受創傷,盼望着回來尋找撫慰和療養的庇護所。志遠深深歎了一口氣,讓額頭抵在冰冷的窗框上,呆呆眺望樓下球場上一羣無所事事的少年。少年們竭力表現歡愉,把球擲來擲去。他們像螞蟻一樣脆弱。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陶志遠決心跟從前的一切斷絕關係。看着家中妹妹的遺物,他決志要重新做人。他盡了一切努力避開從前的夥伴和仇敵,不再踏足從前流連的地方。他甚至願意過一種隱士的生活,每天除了上下班便躲在家中,以孤寂來為以往的惡行贖罪。後來他重新念書,晚上的時間便正好用來溫習。而他之所以念書,也並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的計劃,而只是把念書視為一種無害的度日方法。念書,至少令他有充實和上進的感覺。

父母的冷漠起先有點令志遠驚訝。他們甚至沒有怪責他和怨恨他,就好像並不知道他整年沒有回家一樣,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更令志遠心痛的是他的弟妹。他們已經不像從前一樣敬畏他,反而對他顯示出令人難以承受的輕蔑。在他們的心中,大哥是害死他們二姊的兇手。但他們依然重蹈志遠的覆轍,彷彿別無選擇。

不知是沒有人察覺到志遠的轉變,還是不在乎他的轉變,志遠只能在毫無鼓勵下獨自信守自己的誓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家人對家缺乏歸屬感,反而令空洞的家中常常得以維持一種不可多得的寧靜。志遠終於明白「大隱隱於市」的道理。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跟小阮交往,一直也給志遠一種不祥的預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彷彿看到自己妹妹的命運將會在小阮身上重複發生。但他又不忍心撇下小阮不理,他覺得自己有一種類似大哥對妹妹的責任。他就像一個凡心未盡的隱士、一個俗念未除的僧人,為了那一絲的牽繫而斷送隱逸的恬靜,葬喪半生的修行。人生的去向往往並不全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當志遠從細超口中得知小阮出了事,他立刻感到了無邊的沮喪。他老早就知道這樣的事情終有一天要發生,而他也終要按照命運的安排作出相應的行動。小阮在外面得罪了一幫人,還四處張揚說志遠是她的男朋友。她以為所有人也像她一樣還惦記着昔日的英雄。那幫人連聽也沒聽過志遠的名字。那天晚上,他們便在細超一夥人的面前把小阮脅走了。

陶志遠左腳微拐,在夜色迷離的街頭疾走,書包內藏着剛從工地撿回來的鐵枝。他彷彿覺得妹妹還沒有死去,她就在城市裏的某個角落,等待着他的拯救。為了她,他不得不放棄他心性的惟一追求。他離家愈來愈遠了,但又好像愈走愈新。來來去去,來也是去,去也是來。究竟哪裏才是他的歸宿?是沉寂還是喧囂?是澹泊還是糜爛?是平靜還是激越?

他不知道為什麼,耳邊不斷響起的,是老師剛教過的課文的兩句: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句子跟志遠的故事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



離留之間:文學 × 視藝展覽


展覽日期 10 月 30 日至 12 月 6 日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 包氏畫廊 4、5 樓 (灣仔港灣道 2 號)
開放時間 早上 10 時至晚上 8 時
開幕酒會 11 月 13 日(五)下午 5 時至 7 時半


參展作家及藝術家:


離開

 回來

西 西 × 盧樂謙 

 顏純鈎 × 劉彥韜

也 斯 × 李家昇

 羅貴祥 × 張才生

黃碧雲 × 葉 雯

 董啟章 × 黃國才

游 靜 × 鄭淑宜

 胡晴舫 × 林欣傑

潘國靈 × 白雙全

 陳 慧 × 楊沛鏗

廖偉棠 × 鄧啟耀

 呂永佳 × 郝立仁


寫作坊

日期:11 月 29 日(日)下午 3 時至 5 時
嘉賓:袁兆昌


公眾導賞團:逢周六、日下午 2、4、6 時
導覽時間每節約 30 分鐘


學校 / 團體導賞團:
周一至五 學校 / 團體可預約任何時段
亦可報名逢周六、日之公眾導賞團,
歡迎致電 23336967 或電郵 [email protected]預約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董啟章

1967 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現專事寫作及兼職教學。1994 年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同時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推薦獎,《雙身》獲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獲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獎新秀獎。《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出版後,榮獲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好書、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2009 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文學藝術)」。《物種源治.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榮獲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好書,及第四屆香港書獎。2014 年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近期著作包括《心》、《神》、《愛妻》、《命子》和《後人間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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