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M DUNK》二十六年後歸來,井上雄彥的成長超渡

影評 | by  鄧小樺 | 2023-02-01

趕完年關收爐,初一就去看《THE FIRST SLAM DUNK》(下稱《SD》,港譯《男兒當入樽》,台譯《灌籃高手》)。電影院中,當三井投籃穿針而過時觀眾發出歡慶的嘆息,每個櫻木的天才動作都引來笑聲——漆黑中我不知有多少人是早已得知劇情並像我這樣幾乎可以逐格背出來,任何激動和高潮位就算笑料位都猛烈流淚,發出影院中最響亮的擤鼻之聲。關於《SD》,是太多前塵。電影是湘北山王一戰(其間跳接夾敘宮城良田的成長故事),1996年漫畫連載於山王之戰後結束是一個關於完美的遺憾,電視動畫版更是沒有山王一戰的結局之另一遺憾,算來已經是二十多年的事——SD迷終於在2023年等來井上雄彥親自寫腳本並監督的電影版,其實這裡面包含很高的門檻,但這次可以說,井上雄彥,不負青春。


少時窮,全套《SD》我單是收藏了結尾山王一戰的六本,很長時間以來我都用它來開啟淚腺運動——大學時每週末放假回娘家,深夜看一遍,猛烈流淚一回,然後去睡。這累積下來的感情堆疊,到了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度。1994吳大維主演的同名港產片《男兒當入樽》,甚至連《SD》本身的電視版,我都視為贗品,覺得完全表現不到漫畫的好,屬劣質,最好不要碰到。所以能讓入影院像對描圖紙一樣比併原作的我滿足離場,確實並不容易。是,滿足的感覺,這在我來說非常罕有。


電影中頗有些以素描湘北五人變作動畫的片段,這或者常見,但我卻真的感受到井上一度想自己一人畫完電影版所有原畫的心情。幸好他放棄了這個不可能的願望,幸好現在有動態捕捉技術方便籃球動作可以如實呈現,否則山王一戰動畫版怕都要靠子孫燒給我。種種技術問題克服或內化之後,井上便可以真的去到關鍵的問題:能不能做得和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一樣好?如果你知道什麼是時間,那你便知道這是一個多麼難回答的問題。


電影從宮城良田的視角開展成長故事,矮小的宮城是由哥哥教他打籃球的,哥哥意外身死之後他一直想做到哥哥所做的事,傑出、孝順、開朗、帶領,但他做不到,也感覺令母親及周遭的人失望,便自我放逐為不良少年。宮城的突破點是在沖繩海邊的山洞中找到了哥哥的遺物,發現哥哥一直以打敗全國第一的山王工高為夢想,宮城在爆發的咆哮中將哥哥的夢想內化為自己的夢想,找到了人生的目標。這樣簡述起來大家可能只是一再肯定《SD》是熱血的運動漫畫,但對於我來說,理清這個將他人夢想內化為自己夢想的脈絡,會提醒我,《SD》的魅力,一直來自其深刻的矛盾性格。


它是,憂鬱者的熱血,離群者的團結,沒有目標的人在奇蹟的瞬間中肯定了自己人生唯一的目標,然後忘我地純粹地投入。某些奇蹟的瞬間,這些憂鬱者離群者無所用心者,離開了原本的自我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像言叔夏在《沒有的生活》中所說,某些時候我不想成為的就是自己。


湘北問題兒童團隊,三井的滄桑迷茫,甚至流川的亞氏保加式人格,以往只當是類型設定,唯是經歷過時間,才領悟其中的曲折與普遍。複雜且自我要求嚴謹的井上,卻寫出一個像天才櫻木一樣和自己相反的角色,裡面寄託深刻的潛意識:對自己不滿到,相信一個和自己相反的人,才能拯救世界。


經歷過時間來明白這一切,我竟然可以在看過無數遍的《SD》中領悟更多,便在一種腦分泌造成的柔和開放中,接受了電影版和漫畫原著的不同。井上自己說過,製作過程中他要接受動畫是不可能像漫畫原作那樣分格而有全然不同的角度。動畫也不能像繪畫一樣凝定在一個瞬間。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將原作的籃球動作影像化而作出的犧牲。畢竟我們已經在河田射三分不中而自己切入籃下補中、澤北一人直馳全場並以自創的「廢物射球」(櫻木稱)閃過三人攔截入球後嘴角(口离)笑輕輕落地、櫻木最後的入球慢鏡等等讓人嘆息的流麗呈現中,償還了二十六年來的心願。那麼,以下的刪減犧牲也就值得了:


.在櫻木主導籃板之扭轉局勢之後,原作漫畫有一格由低角度近鏡仰視山王的堂本教練,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指示道:「河田,去盯著櫻木。」那一格曾多次讓我渾身戰慄,因為是來自敵方最高判斷的肯定,如此確鑿無疑。


.容我偏激地比較,是否宮城母親來到了觀眾席,赤木晴子就無法離開觀眾席——於是也少了爆淚的一格:背傷的櫻木在意識模糊中想起初遇晴子時晴子問他:「你⋯喜歡⋯打籃球嗎?」櫻木於焉奮而彈起,搭住吃驚的晴子雙肩說「非常喜歡!這次絕不是說謊!」連這個雙關示愛都可以刪去,宮城母親的地位有多重要你可以算得出來!(喂是否真的可以這樣比較)


.赤木晴子的戲份刪減,當然最關鍵影響的是流川楓。沒有內心戲的流川,原作中完全是靠晴子來映襯的,比如多度敗於澤北時,是晴子的「凡人視角」說出她怕流川被心理上擊潰,「是因為澤北同學太強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感到羞恥啊流川同學!」沒有了晴子這一段內心獨白,流川之高度就有所削減——電影中也沒有了那一句被連續擊敗後的震撼旁白「流川笑了。」不可被擊潰的純粹爭勝之心!這刪減對我們家狐狸公平嗎!井上竟然讓我連這點都接受了!


如此的刪減還有不少,最大的讓渡是刪走了櫻木完場前的最後一句對白:「左手只需輕輕扶著」。要知道那是比賽的最後12.7秒畫了24頁,唯一的對白是櫻木的這句呢喃,當時他已因傷力盡,而流川一人突進跳射遭三人攔截無法出手,櫻木則在鎖匙圈右上45度,籃球入門最常練的射球位置,呢喃著最初入門的第一口訣:「左手只需輕輕的扶著」,已經知道流川會傳球給他。這個極快VS極慢、最終VS最初、天才VS新丁、對頭與隊友的對比之張力實在像電擊一樣強。這句竟因為動畫的節奏而沒有了!井上是怎麼讓我接受下來的呢——比賽到最後的五秒是無聲的,這無聲對應著漫畫的無對白,如此井上讓我們知道二十六年前已沒有看錯他,只是如果現在只有一種聲音打破沉默讓一切復常,那就留給籃球穿針的聲音吧。


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SD》讓我刻骨銘心的是井上對快和慢的極致捕捉,捕捉細緻動作與瞬間的凝定呈現心理都做到極其精緻,電視版便是因為太少凝定而被我厭棄。看過電影版我始終覺得漫畫原作最好,但井上讓我覺得我這種癡迷執著的人也可以退一步接受從時間而來的禮物:你看,比較青春而自我中心的櫻木及流川戲份被刪減;將他人夢想變為自我夢想的宮城成主角;迷途不知自己是誰、接近極限ESCASTY的三井戲份不刪反增(他一直是我身邊最受歡迎的《SD》角色);而赤木的部分我覺得改得最出色,原著中只是他天份各處都遜於河田而顯得苦練無效,而魚柱出現叫他不用再把自己當成隊中唯一的依靠,要懂相信隊友。電影版中沒了魚柱,但有不想爭勝的隊友作負面內心對話,這裡涉及兩個方向:根本沒可能贏;你是獨裁者、高高在上俯視我們。而赤木粉碎了這些聲音,站起來了。這中間的轉化,我會覺得是井上作為製作團隊領軍的自況(畢竟他曾意圖一個人畫完整部電影的原畫!)放下自我,相信團隊合作,把目標放在簡單的勝利(完成電影)之上。甚至,今次井上雄彥是超越了勝利,回頭來強調失敗之必須——這,就是電影加插的澤北向神明求得的,「必要的經驗」。


所以《SD》的二十六年後再來,對我來說是一場著重成長的心理對話,來自時間的規訓。被遺憾驅動、苛求忠於原著、無法放下的癡迷粉絲,庵野秀明怎麼都搞不定的(SORRY無意傷口撒鹽),井上雄彥以個人成長的敘事完成了超渡。因為覺得與他作了一次心靈上的溝通,可以相視一笑互相明白,因而滿足離場(往生了)。回到原來的起點,不負自己青春的高處,其實很難,需要很多修行,出影院百感交集,一切必要的經驗,願與各位共勉——不要放棄,否則比賽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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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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