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戰」來臨時,不要忘記姜皓文的左眼

影評 | by  廖偉棠 | 2022-09-13

首先我要聲明,這篇不算《明日戰記》的影評,也不是解讀。《明日戰記》是一部合格的爽片,正如它的自我定位;三位主演也很拼,尤其劉青雲差點讓我掉淚,他們的努力抵銷了劉嘉玲、張家輝和那對演小情侶的演員的行屍走肉式表演。


但我看的是香港,這幾年我看港產片我看的都是香港。《明日戰記》由此至終並沒有提到「香港」這個名字,直到很遠處看到中銀大廈、很近處看到繁體字招牌的時候,我們才確定那個分成各種區的地方是香港,而第十六區,那個已經被外星植物佔據、將會被野心家用核彈摧毀而且不打算疏散難民的地方,是最香港/九龍城的。我們的古天樂流落在其中的「維多利亞醫院」,為了給受傷戰友找急救包,戰友死了,但他意外救回來一個叫「盼盼」的小女孩。


天哪,這裡面可以附會的隱喻太多了,再說下去恐怕會連累電影。必須提醒自己和大家,這部電影的製作化了八年,最後幾年都在做後期,和現實的風起雲湧沒有關係。可是,看到姜皓文飾演的「臭鼬」那隻被打爆的左眼的時候,我還是心痛如絞。


電影沒有說這隻左眼是因為什麼戰鬥失去的,只給了臭鼬的舊頭盔上的裂口一個特寫——這頂頭盔,他也沒有在後來重返戰場時再戴上。臭鼬就像另一場戰爭裡的逃逸者,不卑不亢地混跡於市井嘗試生活下去,雖然他很悲觀地告訴電影裡那些科幻片迷:《天外奪命花》的結局是外星人大獲全勝,但他還是跨上了戰車。


因為劉青雲說:走下去吧!——這句,比他掛在口邊的那句「結局是我們自己寫的」更實際,所以這部電影作為科幻片只能打兩星,作為熱血片卻能打四星。


古天樂的存在感其實偏弱,他的角色名字叫「泰來」,卻最能預言明日——我們都知道否極泰來,那麼現在香港是否已經否極了呢?如果還不是,那麼明日意味著明日大難,決戰未開始,那總比明日黃花好。香港和香港電影,千萬不要成為後者。


其實古天樂也不必為《明日戰記》的水準抱憾,正如片中他自己說的:「唔係盡力了就有好結果的。」同時,我想說,他早就完成了很偉大的一個科幻創舉:援建大量希望小學——讀過劉慈欣著名科幻短篇《鄉村教師》的科幻迷就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鄉村教師》講述在西北山村裏,一個鄉村教師走到了生命盡頭,他強撐病體給孩子們上的最後一課,是講述牛頓的三大定律。同時,在宇宙深處,一場進行了兩萬年的銀河系星際大戰接近了尾聲,碳基聯邦爲隔鎖對手硅基帝國,要熄滅獵戶座旋臂的大量恆星、以製造一條500光年寬的隔離帶。除非該恆星系內有智慧文明能通過他們的智慧測試,才會逃過被摧毀的命運。


當碳基戰艦來到太陽系,恰巧抽取了地球前述中國這個山村的學生爲測試對象,智慧測試的題目恰巧就是牛頓三大定律。小學生們答出了正確答案,地球人類文明因此被碳基文明確認爲智慧文明。這個死去的鄉村教師,拯救了世界。古天樂為希望小學付出的,或者他為香港電影付出的,很接近這位鄉村教師。


最後,讓我們回到故事一開始,那個最悲劇的飛行隊員(劉浩良飾演),他愛護菜鳥心切,竟然在下墜的飛機裡打開自己的安全帶跑去鄰座幫不會開安全帶的「小光」忙,結果被飛機殘骸插成重傷(那打不開安全帶的當然就沒事)。菜鳥小光接下來不懂給他拿急救包(說急救包在飛機上,可是飛機沒有爆炸啊),好不容易古天樂扶他到了醫院,小光還是沒有保護好他導致他直接被怪獸吃掉……


這不過是《明日戰記》無數劇情發展所需的「夾硬來」其中之一。正如前面所述,如果沒有他的受傷,古天樂就不會去維多利亞醫院、也就不會救到那個喪母的小女孩盼盼,如果古天樂不救回盼盼就了結不了自己喪女的罪咎……如果你因此想到香港「功成不必有我」的一代,那就為這個看不清面目的角色默哀一秒吧。一秒之後,氣喘吁吁的我們就要繼續打怪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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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

詩人、作家、攝影師,近作有《櫻桃與金剛》、《微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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