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逃】無路可逃

散文 | by  羅冠聰 | 2019-07-04

面對烽火亂世,我們都無路可逃。逃得過遊行,逃得過佔領區,逃得過催淚煙,卻總逃不過內心。

繼一百萬人走上街頭,又有二百萬人懷著更悲憤的心情遊行,似乎整個城市都無路可逃了。這是一個必須要立即處理的政治問題,否則這將會變成整個城市秩序、政府管治的不穩炸彈。但對所有人而言,又何嘗不是一件難以逃避的事——中立不是一種選項,任何靠市民「搵食」的人,都會有發聲的期望。

不難發現,在網路論壇中我們可以找到狙擊「網紅」或名人的帖子,質問他們為何在大是大非前沒有表態。而這些名人當中,大多都是以往曾經對及抗運動表態支持,或者一向被認為是作風和言論偏向開放自由的一群,這正是「有期望才有失望」的邏輯。當中的表表者有以與網民熟稔、以打機直播起家的達哥以及曾在雨傘運動期間參與演唱傘運歌曲的謝安琪。網友每天都在守候著,會否察覺到他們表態的蛛絲馬跡,而每次他們都失望而回。這種「不表態」刺激到網民不斷質疑他們的政治立場,聲言罷看或拒絕繼續支持相關名人。

能夠逃過爭議的時候,靠市民掙飯吃的香港藝人或網紅都會迴避;他們一直逃竄,直到有人在某些議題上不得不把他們抓起來,問個到底。為甚麼會有網民逼迫他們表態呢?最有可能的是,大家都太關心這個議題,認為善惡已很分明;套用但丁之詞,「地獄最熾熱的火是留給在大是大非前仍保持中立的人」。更甚或議題已進入超脫「政治」的境界,踏入「道德」議題;不再是正確或觀點的問題,而是純粹的善與惡、正與邪。例如有無辜市民被橡膠子彈射傷、有諫者以生命去控訴政府,政府再以有歪常理的方式回應,便已是「非人」、「邪惡」了。這時候,人們最原始的惻隱之心開始哄動,大概每一個認識的人都想挖出他們的立場。

所以當有人故意的逃跑,也許是會被揪出來;逃不掉的,還會摔得很慘。這種逃跑,其實是種「不作為」,是積極地不發聲,忍耐著自己亟欲出口的東西。這樣子很辛苦吧?的確。所以在星期四晚及星期五,其實有大量主流歌手藝人都開始打「擦邊球」,發一些全黑相片、白色花朵等等,暗示悼念在星期五晚以死明志的義人。在權衡被封殺或消音和良心下,很多要靠「北水」的人在這次選擇了發聲。

更多的尋常香港人選擇走了出來,大概是他們的良心也覺得:無路可逃了。只講逃犯條例,聽從北京、上級、建制的指令,即使是有點苛且,假如不是一個天性反叛的人,蒙著眼晴胡混過去、不多作思考就可以了吧?又講林鄭囂張跋扈的嘴臉,關掉電視機,已經是完整的解脫。至於專業界別對逃犯條例如何破壞香港的經濟及國際地位的影響,只能逼迫自己信著政府,假裝一切無事。直至到開槍、暴力鎖壓,香港人終於難以忍耐:欺辱還可忍,對下一代動粗則萬萬不能!

良心無路可以逃的人很可怕,因為他們找不到理由停下來,直至他認為內心的空缺得到填補,念茲在茲的人被合理地對待,才會重拾日常的步調。他們的憤怒不是政治,而是人性。在我們的腦內有一個小小世界,各種爭取我們注意力和心思的事情在打仗。良心的軍隊也許在日常是很脆弱,但在大是大非前,它們總是最強大。

在「反送中」另一種使人恐懼的逃避,是對於警察暴力的無限肆虐,以及對示威者秋後算帳的追捕。當我們擠在金鐘的道路上,在12號的下午烽煙四起,四處飄散蔓延的催淚煙送進每位和平示威者的胸腔內,加上背景嘈雜的槍聲,在場的所有人親身經歷了「走難」的意思。有些人成功走出了催淚煙的範圍又再折返;有些人被困建築物內,警方向內投擲多枚催淚煙,朋友逃出來後說是「死裡逃生」。逃出來後,有誰又確定在往後日子逃得過律政司的手腕,在日後不把他們捉拿?這就是戰亂者的無間日常,即使逃過一切政府的報復,一旦未來有當年今日的相片來襲,我們又回到那些曾經奮鬥的時光。這些回溯,能逃,但是很漫長的過程。

在戰亂時期的日常,就是每天緊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了某些資訊。緊繃地期望著政府高層的記者招待會兌現示威者的訴求,結果只出來毫無新意以及誠意地重複道歉,配上極為不悅的表情和目光,我們洩氣、憤怒,又再捲入這個無限期待循環。當我們口裡說不屑他們的回應,其實心底裡,也只期望他們做回一個人,有一點人性,好讓我們逃脫這個折磨人的循環。

逃與不逃,在關於「逃犯」的爭議中,永遠是個人內心的問題,也是我們對自己的纏鬥。歷史上最大的抗爭浪潮來襲,良心來襲,我們都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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