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岪與木心》自序

其他 | by  陳丹青 | 2019-07-10

木心好玩。與他初識那年,他曾說:「你名字蠻好,可惜都是橫豎筆劃,簽名不容易好看。」我一想,倒真是的。後來書信往還,他稱我「丹卿」,音同,增了筆劃,還送了綽號「佛耳」,有時用作信的抬頭。

改名字的雅興、學問,是否失傳,我不敢說,但木心精擅此道。我親見他為兩三位朋友改過名字,當著面,笑吟吟地,片刻就想出來,多半根據對方的原名,換個字,便即好看好聽:那改了的名字,此刻卻想不起來了。

他早年和中歲的寫作從不指望發表,卻喜歡玩筆名,彷彿等著有朝一日,名滿天下——幼年的「孫璞」、及長的「仰中」,被改為「牧心」而「木心」。當年就有人大作解釋,譬如「木鐸之心」云云,老頭子聽說了,斷然道:「哪有什麼意思,只取筆劃簡單。」

這話,我信他一半,因他的修辭總是多義的,可解,可釋,但你捉不住他。

九十年代初我給上海一家音樂刊物偷偷寫點雜稿,為免人笑話,一度想用筆名,橫豎想不出,就找木心,我說,我母姓是「張」,名字你幫著想想。他略略沉吟,下次見,遞來一紙,上寫「張岪」二字,附有簡短的注釋。

我高興壞了,趕緊問這「岪」字什麼意思?承他有心記得,提醒道:你不是說喜歡山嗎,「岪」,指山路崎嶇。我存了那張紙,可惜找不到了,只記得釋義中有「山路郁岪」四個字,雅極了。在他極少的存書中有舊版《康熙字典》,時常翻,「岪」字是從那裡找來的嗎,我不知道。

然而我從未用過這個筆名,緣故,卻好不難說。或因字面太古雅,實在不配我這無學的知青,而又是木心特意給起的,好似寶貝,輕易不肯示人,年頭一久,竟找不到合宜的機會了。新世紀以來,署我本名的稿子愈發愈多,忽然地來個「張岪」,既突兀,亦嫌做作,所以每一念及,總令我作難⋯⋯

尤令我作難的是,很早很早木心就要我日後寫寫他。他出道太遲,沒背景,沒人傾談,居然寄望於晚生——不僅我,還有別的幾位青年——那時我豈會寫文章呢,於是不斷推託,且我知道,從他許許多多不假掩飾的「私房話」中知道:他不會滿意任何寫他的文章。實在說,芸芸評家,又誰能對他平視而說透?

除非他遇到另一位木心。而木心的另一面,我太熟了,長話不能短說。近三十年,我親見他多麼渴望有人寫寫他。入新世紀,孫璞快八十歲了,總算有若干京滬的學者開始認真評論他。他讀取每一篇,記得其中的詞語,背誦如儀,在遺稿中寫下他(她)們的名字,在茲念茲。他果真因此平息了一生的渴望嗎?那是他在人間聽到的可數的回聲。

但我仍然一路狠心,不曾寫他,直到他死了。

葬禮畢,回京翌日,沒有片刻的遲疑,我坐下寫他。不是我自信有了寫他的本領,而是眼看他死在那裡,從此陰陽兩隔。我忽然明白:要和這難弄的傢伙不分離,只剩一條路,就是,持續寫他。

此後每近他的忌日,我便為當時發行的紀念專號寫篇回憶的稿子。其間學會引他的詩,那些詩,竟使我若干段落變得稍微好起來。待老頭子先後有了紀念館、美術館,又得年年為了與他相關的展事,寫點文字,倏忽八年過去,便有了這本集子。

書名怎麼辦呢?「懷念木心」、「我與木心」之類,都嫌濫,我又想起「張岪」。可是起名難,用名也難:外界有誰知道呢,「張岪」終於只能用作集子的題目,仍不算筆名。

他在遺稿中提起我,倒還是寫我本名——木心哎,你介意嗎,只有你知道,「張岪」就是我呀。

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五日寫在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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