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去到幾遠,記得要返屋企——簡評第四屆平地學生電影節

影評 | by  蘇麗真 | 2021-11-18

在人們隨地域不斷流徙,意識躁動不安的時代,平地映社主辦,第四屆平地學生電影節於 11 月 18 日至 28 日舉行,影節分為多個單元,包括「三尖八角」、「FF原是永恆」、「過去進行式」、「一夜長大」、「返屋企」、「家的形狀」,放映 20 齣本地及亞洲學生的影片作品。本文將評析劇情片《中轉站》及紀錄片《孩子,我回來了》,兩套均拍於 2019,反映不一樣的離愁別緒。


《中轉站》︰戲如人生,趑趄咁轉

平地二

所有演員都是向著舞台而生,正如影迷的房間總會有幾張海報,而男主角卓帆黃色的小房間裡有差利卓別靈的海報,劇團的一面牆鋪滿了西方演劇演員大家的黑白照,只欠了他的肖像。


卓帆北上,在香港演了八年,見過為了名氣,演藝同門北上舔盡人仔,拍檔細路一面大噴港式粗口,質疑他「含咗老細袋底」才博得節目亮相,究竟為了名利,可以去到幾盡?細路再連珠炮發︰「收皮啦,你唔撚係藝術家呀屌你老母!」令人聯想起《狂舞派3》(2021)當中年輕 Rapper 與曾拍攝《掟返個大灣》的 Heyo 中間的一段 Battle,可能是 freestyle 假戲真做。只是導演沒有忘記提醒觀眾︰演員掛在唇邊的二百場巡演,其實也是在神州之境。


卓帆和細路擔綱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名作《等待果陀》(1949)的戲中戲作為電影主軸。他們無法以粵語台詞取悅北方觀眾同情,在舞台上(其實只是一個 designated area,無法比擬傳統劇場中演員居高臨下的威嚴,也無法得到觀眾的仰望)成為了一個「文化活動」中的佈景板,可能無地自容偏又無處可逃,因為幕起燈亮,他們就要演好這台戲,the show must go on,這應該是演員的基本修養,只是在戲裡戲外,演員仍在等待可能今生也不會來的救贖。


導演岑軍諺用電影貼身展現香港舞台工作者的悲哀。卓帆到劇團的蚊型辦公室取支票,被行政人員 Cat 姐命他大清早爭康文署場地排戲,道盡小型藝團在寸金尺土的城市無處容身之苦,跟大陸的釘子戶沒有分別。除非跟大團簽約的駐團演員以外,多為自由工作者,遊走於有戲開和無業遊民的狀態,就連伴侶也未必理解。投身教育,是演員最容易維生的門路﹐僧多粥少,學校教戲的門檻也愈定愈高︰導師須學習專業的形體訓練,一位八年的專業演員,扮吉祥物驢仔,追趕著 carrot and stick,下一場扮的是八爪魚,屈居課室娛樂細路哥,儼然是每一位希望上大台的演員的羞辱,但他賣力研究八爪魚形體,對每一場演出的表現尊重,也是敬業樂業。


首尾呼應的《等待果陀》戲中戲,透過劇院粵語廣播,讓觀眾有一種以為舞台應是香港的「錯覺」。卓帆和細路在後台等待出場時,一位工作人員示意時說的是普通話,給予觀眾一種無解的懸念︰到底他們回到香港巡演還是……?抑或導演故意加入說普通話的跑龍套,故意在中港合拍片流行的年代幽人一默?在兩地界線日漸模糊的日子,現實可以比想像更荒誕,因此荒謬劇超現實、不合邏輯之處,也就不辯自明了。


電影《中轉站》甚有意味。香港人往往自詡香港為東西合壁、華洋雜處的東方之珠,高鐵西九龍站作為呈放射狀的鐵路版圖的中心點,只是放長雙眼,香港不過是粵港澳大灣區發展格局的一個中轉站。片中多次穿插列車高速駛過在月台上留下的殘影,大抵開四面台的北京大劇院似是演員神往的終點,從敘事看,北京只是卓帆這個虛構角色無法被電影完整交代的演員生涯當中的一個中轉站,演員坐高鐵穿梭中港兩地,哪邊才是理想的彼岸?


當然要說電影中關鍵意象︰鞋。卓帆鞋子破了小洞,女友買來一對新的鞋他也不穿,大概他在生活中實踐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悲劇形象,是旁人不能明白的執拗。他一直穿著破鞋直至北京試鏡,面試官考他即興演出,對答之聲在偌大的戲院中迴響不斷重覆的台詞:「你的鞋子破了!」恰好呼應開首一場戲中戲,果果脫不掉的皮鞋。《等待果陀》巡演二百場之後,卓帆終於演活了果果,彼時帶領他入戲的是夢中出現的差利.卓別靈,是他修練八年出神入化的方法演技,還是來自潦倒生活由衷的淚水?卓帆有否憑壓場表現脫穎而出,像他所說︰「是撚但啦!」正如電影簡介已經解畫︰「他決心遠赴外地尋找新的機會,終重拾表演的意義。」


《孩子,我回來了》:一個移工,兩種生活

平地三


電影節的兩個單元「返屋企」、「家的形狀」也與家庭有關。回家,可以在亂世間找到一個喘息空間的過程,可以是異鄉人在地域邊界遊移,探索自己的身份認同,甚至直面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口,跟上一代修補關係,這都是年輕影人的立足點。


「姐姐」平日隨處可見,她們在街道、山野樂得自在,更構成我城獨特的周日風景。在新聞看見的往往是移工與僱主勞資糾紛,或者虐待醜聞,而她們的生活很少被聽見,與其他少數族裔一樣確實存在,卻身陷一種異鄉人的失語。


繼陳小娟口碑之作《淪落人》(2019),紀錄反修例運動中移工參與的《Yuli 夢遊仙境》(2020),馬欣欣的紀錄片《孩子,我回來了》(2019)以平白的敘事再次拍攝香港移工生活。導演以旁觀者的視角,紀錄印傭姐姐 Ceci 在石屎森林的打工生活,對照回到印尼當媽媽相夫教子的鄉村生活。


基於移工的性質,要找到合適的受訪者展開拍攝,相信殊不容易,而片中僱主家庭鍾氏一家樂意被拍,片中不少觀察也是細膩的︰譬如小姐連盛飯也做不來,要 Ceci 代勞的窘態;男主人問她是否要扮靚靚回去見老公的笑話,然後當然是港人所熟悉的機場離別畫面,眼淚中盡見不捨的賓主之情,帶出 Ceci 來港十一年在鍾家建立的位置——她不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家務幫工,從她與前僱主的通話可以知道,對方寧願請鐘點女工也不願再請移工,而他們建立的情誼,也不是任何一個鐘點可以代替到,因此女主人寧願自己拖地,去習慣沒有 Ceci 的日子。


鏡頭一轉,去到熱帶樹木繚繞的小屋,開始另一空間的敘事。比如是老公 Budi 在親戚安排下結識、結緣;比如是兩公婆對於兒子成才的希望,Budi 笑言希望兒子大個當差,被抓駕照時也好辦事;比如 Ceci在穆斯林國家一時散落在肩﹐一時被紗蒙上的髮。被攝者在鏡頭前自然流露,在這個紀實片愈來愈難拍的年頭,《孩子,我回來了》展現出的真摯的信任和鄉情,尤其令人覺得珍貴。


片名「Ibu」,是印尼爪哇語的「媽媽」之意。Ceci 離鄉別井打工多年無奈疏於母職,渾然不覺相中的兒子已長得肥腯腯,買菜才驚覺家鄉早已百物騰貴,難忘片末 Ceci 駕電單車穿越市井載兒子上學一幕,筆者將它解讀為對母親的致敬。除了導演即紀錄者本身,Ceci 是電影中唯一穿越兩地的人,而她最後選擇停留在鄉下,教這段長約 30 分鐘的紀錄片,在村落的幻燈歌舞聲中步向尾聲。LMF《返屋企》如是唱道︰「無論你去到幾遠記得要返屋企/呢度至係你哋嘅成長地/無論你去到幾遠至緊要識得返嚟」。孩子,我離開了。孩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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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平地學生電影節

平地
日期︰2021 年 11 月 18 至 21 日; 27 和 28 日

節目詳情及購票︰https://groundupfilmsoc.org/4thgus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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