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漂流》:蝸牛與蝸

影評 | by  許朗 | 2021-07-19

好些年前經過深水埗站出口前地,我曾看見有一個老人在那裡討飯。老人半仰半臥,也不知算是甚麼姿勢。他四肢蜷曲黝黑,形同燒焦的槁木;唯獨是腿上缺了一大塊皮,爛到看得見裡面淋漓的肌肉。看過肉檔掛出來的脢頭嗎?就是那種顏色。放到活人身上,那種緋紅真的好詭異。


當然我只是個出於好奇多瞥了兩眼的路人,後來這個印象也日漸稀薄,漸不可辨。可是,在看《濁水漂流》的時候,老人痀僂的形象卻投影到吳鎮宇身上,越發清晰。吳鎮宇的的角色輝哥腳上生了膿腫,幾近截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貧窮的魔鬼在他身上,留下同樣一道惡毒的吻痕。


導演在亞洲首映場上笑言,《濁水漂流》不過是個風水佬所贈的題目。不過「漂流」二字正切中了露宿者四海為家,居無定所的主題。可如果說這是「故鄉隨腳是,足到便為家」,又未免太超脫。反而,這一渠死水與《周易》坎卦遙遙相應:坎即陷,水積在窪中無法突破。又《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四周坎險,進退失據,不正就是無家者的處境嗎?


由命題到敘事,電影都是一針見血。故事以露宿者被差佬欺侮為始,向政府興師問罪為軸,方向明確;雖則故事群戲甚多,但電影剪裁得宜,只消三兩句個細節,已經足夠勾勒出角色的輪廓。例如,柯煒林「木仔」通篇沈默寡言,但後來對照母親的家庭背景,他的往事,觀眾心目中也有了個大概。又如,貴為一代尤物的李麗珍,在電影中曾經淪落風塵。可她與寶珮如過從甚密,遠超街友的情誼,有種反差的曖昧,一樣是可堪玩味。


猶記得年前《幻愛》上映後,人們簇擁著跑到山景邨,跑到輕鐵去打卡,因為電影將屯門拍成日本一樣,所以好靚。不過這幀唯美的淺景深,是一種Out of context的靚。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引用海德格「In der Welt Sein」的概念工具,闡述角色與背景間的聯繫。簡而言之,人與世界的關係,不是演員與舞台,也不呈眼睛跟圖畫一般的主客關係。世界是人的延伸,一如殼是蝸牛的延伸。街頭不只是佈景板,更是露宿者寄居的蝸殼,是他們不能讓與的身分。隨著城市被碾碎,再被湊合,再進化,與之並生的露宿者怕且無法倖免。顧及到這點,電影淡寫了個人的慘況,將焦點挪到社群的去留。這包括露宿者群體與外力的抗衡,以及露宿社群對兩千銀的取捨。誠然,劇情不盡現實,木仔破處的一夜就來得頗是魔幻。但所謂的「實」不單是現實與否,更在於電影是否真切地喚起觀眾的共鳴。城市與戲劇的空間互為表裡:在深旺道天橋下,有明哥派著飯盒,也有甘仔撥著結他低聲吟唱,響徹多個無眠的夜晚。


從一開始,掌鏡的梁銘佳便以樓景為引子,奠下了「家」以及「無家」的二元對立。有家者在巔峰俯視,無家者在幽谷仰望。以故事題材而言,這種困窘極難呈現,皆因這一系列的題材極致容易歪掉,流於陳腔濫調。無論是小學專題研習,還是政府新聞稿,均以住屋問題為所謂「深層次矛盾」的擋箭牌。君不見董建華三爬兩撥,就將整場抗爭歸咎於樓價過高?我們固知資源失衡是社會的病徵,但情志的傷害,根本不是呎價所能夠丈量。同樣道理,輝哥堅持對簿公堂為的不只是區區三千蚊,更是捍衛生而為人的尊嚴。


在電影主要演員中,蔡思韵算是比較平實,不甚亮眼的一個。或許是角色囿限,這次的社工何姑娘和譬如《幻愛》葉嵐的氣質不無相似。不過,這種低調其實亦有可貴之處。街友們都餐風飲露,住在橋底,可深居閨閣的何姑娘終究不太接得上地氣,始終置身局外。無庸置疑她是個好心人,想去幫輝哥,輝哥卻冷不防一句:「我知你唔係奉旨要幫我,我都唔係奉旨要受你幫。」一句劈下來猶如醍醐灌頂。何姑娘其實就是觀眾,看到路上行丐,動動惻隱是人之常情。去施捨憐憫不是不好,但在照顧自己的良心之餘,又有否顧及受助者意願?比起物質,匱乏的尊嚴更加致命;比起同情,共情更是來得可貴,而這就是同行者必修的課題。


導演表示,從來無意塑造另外一個李爾王。的確,輝哥算不上英雄,但他是一個反抗者。「老同係咪好撚好恰先?」他在拒絕政府欺凌的同時,人性的底線同時不證自明。卡繆說:「最基本的造反行動,渴求的竟然是秩序。」所謂的秩序無法訴諸暴力,需要植根於一種共同價值,例如平等,例如尊嚴。話雖如此,無家者寄蜉蝣於天地,根本無力抗衡。於是,輝哥又一次清袋,又一次被打垮;同行相送到最後,便是山窮水盡處。別無退路之下,只有奮不顧身的投入與反抗,方可成就最高的善。火舌燃起之際,便是輝哥涅槃的瞬間。


《濁水漂流》:在濁水漂流的更像是香港電影人本身


Sham Shui Po is the New Brooklyn?之不過深水埗係窮人住嘅地方,起咁多貴樓,窮人住邊度呀?捏死老的不事建造的人,築起新的住不下人的樓。然後有時不能不覺得人命很賤,好像賤得可以隨時棄在熔爐中,驅動時代齒輪的更迭。完場以後,走進文化中心旁邊的地道,淡黃的光暈下有一列露宿者的被窩。心裏揪了一揪,片末黃衍仁的鎮魂曲猶在耳畔:


「看著徐徐掉下的煙灰

混入急風裏的細砂

聽着搖搖欲墜的大廈

迴盪着不息的咒罵


回家吧

若有路我願回家

回家吧

若有路我願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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