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和你親】亂世湊女

小說 | by  黃詠詩 | 2020-01-15

不論世界亂成怎樣,女,始終要「湊」。


轉眼間,阿女大駕光臨地球已經四年,就讀幼稚園低班。


每次上巴士,阿女見同學都已自備兒童八達通 “DO”,她便會問:「媽咪,我們幾時買八達通呀?」我總會很小聲很小聲,溫柔的說:「女,媽咪以後都唔會用八達通了。」女問:「為甚麼呀?媽咪?」「因為呢,港鐵公司做了些很令媽咪很傷心很失望的事,媽咪不會再用八達通了。」阿女:「哦。」


雖然她沒有再問下去,但我總會暗暗地替她感到失望;從小,她便愛在家中抱著一大堆「公仔好友」(那時她的世界還沒有同學)追巴士追地鐵,大叫「等埋我哋呀~」,然後細心地幫每一隻「公仔好友」 “DO”八達通。


她每天都希望快點到四歲(四歲開始乘交通工具要給車資),可擁有自己的八達通,自己車資自己“DO”,那是她一個小小的「成人禮」;今年六月初,我還到手作小店買了個八達通套,印有她喜愛的卡通人物,就等她炎夏生日的那天,簡單而隆重地,讓她親手把一張新的兒童八達通放進去⋯⋯然後經歷了六月、七月、八月⋯⋯我決心把自己的八達通歸還,取回按金,然後阿女那張傳說中的兒童八達通,就沒有然後了。


帶幼兒乘搭巴士,有很多挑戰,尤其是較遠途的,一定要把大小二便痾清。臨上車前,不理她急不急,都要堅決帶她去一轉洗手間,坐一會,把尿清一清才好上車。除此之外,並無不便。雖然港鐵每站都有洗手間,但信我,由列車走到上去找到洗手間,幼兒早就瀨了。


乘巴士還有一樣特色,就是要處理幼兒失控地「見字就讀」這特色。表面上(尤其是靜止的時候)阿女已長成一個似模似樣的小人類,但當她一開口說話,便暴露出她仍處幼兒期的心智。例如她好喜歡在巴士上大聲「質問」娘親,視線範圍內所有的字該怎麼讀。


那些關於讓座呀,不要在將腳放在椅上呀,不要在上層站立呀⋯⋯之類的標語,娘親當然很樂意和她一起朗讀,然後細意解釋;以往,最尷尬的一張標語,頂多是有關在「巴士上被非禮要勇敢指控」(天喔阿女喪問那卡通上的狼叔叔在做甚麼~天喔)。


然後,12月復課後,放學上到巴士,車子轉到電車站,阿女指著窗外問:「媽咪,黑色字寫咩呀?」


我引頸看看,電車站的廣告牌上,黑色噴漆噴著「 死黑警」。


Oh No~~~


我 “Oh No”的原因是,只要我讀一個字,以阿女的習慣,她會以最無邪的幼兒聲高聲朗讀出來⋯⋯我恐怕⋯⋯我恐怕⋯⋯巴士上會立即有人起歌⋯⋯


「呀~~~」


「寫咩呀媽咪黑色字寫咩呀?」我的遲疑更引起她的好奇。


「死⋯⋯」我情緒上盡量表現得中性。瞬間整架巴士沉靜得像個正在吞食恆星的黑洞。


「死⋯⋯死點解呀媽咪?」在黑洞深處傳來的聲音。


噢太好了,她逐隻字分開問,給了我緩沖的時間,有機會轉彎。


「死⋯⋯就是沒救了的意思。沒救了,就『死』了。」


「喔!」她在扮消化,其實是暫時消化不到『死』,只是把種子埋在小腦子裡。她這年紀很擅於將資料儲存,然後到不知哪一天,腦部發展到了,就把一切資料整合。


「然後呢,那個是甚麼字?」(要來的始終要來~)


「那個是『黑』字,黑色的黑。」(娘親見步行步~)


「喔我知!像頭髮顏色一樣。」


「對呀,頭髮就是黑色囉。」(轉移視線!成功!)


「然後那個字呢?」(噢幼兒的堅持好狠喔~)


「那個是『警』,警察叔叔的警。」


「喔~那個是『警』字~」看得出阿女又把小種子藏起。


「是⋯⋯」


我近乎閉氣,才盡量把這三個字的不安和憤怒揮發掉。


幼兒控制情感的區域還沒發展完善,情緒很受大人影響。本來,做娘親的,通常都會趁機打蛇隨棍上,問問阿女知不知警察的職責是甚麼?消防員醫生護士是做甚麼,但最近警察叔叔的表現實在「走樣」得難以解釋。


「死黑警」三個字所背負的怨恨,我還不忍心帶到她的世界;可能,在我心深處,仍藏有一絲希望,我希望在警察當中,仍然有人心懷良知,好讓我懷中這小小的人類,未來仍然可以相信,她在社會是被受保護的。雖然,暫時來說,這個希望是有點渺茫。


「我知喔媽咪,警察叔叔打人,所以我們乘巴士不乘港鐵了。」阿女小聲地自言自語。


娘親非常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阿女指指我手中的手機。「這裡喔。他們壓著哥哥呀嘛。」


在家中,有時我們開電視讓阿女看「粉紅豬」卡通學英文,然後就在她身後用手機偷偷看直播(甜美的卡通和如戰亂的直播同步進行,情境多麼超現實!)。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原來她都知,雖然她未必懂,但有時她轉身偷看到我們手機的影像,看到大人憂心到眼紅紅,心裡總有著一盤四歲幼兒的數。


大人千方百計為幼兒營造一個相安無事的氣氛,幼兒其實心知肚明,只是不懂表達。


決定了不再用八達通了,我買了一個小小的卡通零錢包(原來現在很難買零錢包!),教阿女數自己的車資;可以接觸形狀不同的錢幣,她似乎相當興奮。就這樣,阿女對金錢的概念,就從一張卡,重回到真真實實的貨幣。 娘親小時候就一直是數零錢過日子,然後不知過了多少年,用一張八達通就行走江湖,然後在某一天,重回到數零錢的生活,一切如初。


說回那天,巴士駛離了被噴了「死黑警」電車站。阿女眼神放空進行幼兒思考,看不到馬路上用黑色噴漆噴著的八個字:「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只要字沒有被洗走,總有一天她會看到,然後在巴士上高聲朗讀,娘親也要好好預備,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該怎樣為這小小的香港人導航。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黃詠詩

香港舞台劇編劇及演員,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編劇代表作品有《賈寶玉》、《香港式離婚》、《破地獄與白菊花》、《胎Story》等。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戲棚》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0-09-17

《渡日若渡海》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