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下異類的地方

散文 | by  譚嘉琪 | 2022-02-27

年幼時曾覺得自己不屬於這繁華的城市,現在才驚覺自己只是另類。


移民到香港前,我在委內瑞拉生活。一位只會說西班牙語的「委國人」漂泊在說廣東話的「異鄉」。剛抵達香港的那段時間,我害怕的不是孤獨,而是親戚們像動物園的旅客看奇異動物一樣,評頭品足我的所有。母親曾竭力介紹香港吸引的雙層巴士和食物,使我本來對這片城市充滿美好的遐想,而漸漸,日子告訴我,這石屎森林並不容納我這位異客。


從兩日一夜的長途機落機後,望見四周充滿壓逼感的高樓大廈,人與人的距離很近,卻讓人有一種踹不過氣的心情。第一頓飯我們與親戚到一間中式餐廳。以前家裡甚少吃中國菜,即便吃,也是用刀叉的。眼前一碟碟令人垂延三尺的美食,令我巴不得馬上把它們塞進肚去。當大家起筷時,我便把每碟食物都各自夾了一點在自己的碟子上。「哎呀!邊有人用X骨頭嘅碟食嘢㗎,我X係用碗食飯㗎!仲有啊,邊X人似你咁奇怪,我X都係邊食邊夾X啊。」舅舅指著我的碟子喊道。我不太聽懂,只知道他在批評。我望向母親說:「yo muy hambriento(我肚子很餓)」,母親拿出自備的小孩餐具,我便慣常地享受眼前的美食。


適應讓我感動恐懼的環境中,還要遇到百般的批評。每當我和姊姊倆黏在一塊說西班牙語的時候,奶奶總是罵:「這X是X港,每X乖小孩都只會說X東話,沒X人說『老番話』的!」自此便覺得這語言是怪物才說的,甚至,我刻意地把這語言忘得一乾二淨。可笑的是,長大後常有人問我是否懂得說這世界第二大語言,這竟是他們讚嘆的事,我才發現自己並不是怪異,只是在這個華人地方顯得另類而已。


在委內瑞拉讀書的日子,沒有堆積如山的功課,沒有為成績取得「乙」而感到不快樂,也沒有為自己寫中文字醜而感到自卑。回港前的家課大多是創作為主,自製風箏、戲服等,相比起香港中文科的抄寫詞語較美好得多。我現在視之為簡單的抄詞語,不知曾為我帶來多少個惡夢。當時奶奶常常很嚴格地查看我的中文功課,除了常說:「你的字像被颱風吹散一樣,真醜!」,還有寫錯字需罰抄五十次才可過關的機制。當所有同學都認為抄寫是最容易的作業時,我卻想盡辦法把詞語簿藏起來。無奈,拖延了這份功課三次後,老師竟給奶奶通電話,而那三次的欠交作業落得兩個星期「留堂」的後果。


視我為異的哪止是家人和同學。記得小學二年級的普通話課,我很不幸地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她讓我讀一個詞語——「晴光」,我站起來,同學們眾目睽睽下,有些人說:「這個字很簡單!我會讀!」而我內心緊張得握緊拳頭,細聲用廣東話說:「我不會。」老師擺出不耐煩的樣子,問:「那麼簡單也不會?有其他聰明的同學會讀嗎?」便略過我了。我低下頭,坐回座位上,默不作聲。這都深深讓我自覺,自己不屬於他們的世界、不屬於這班房,不屬於這城市。


曾經,我在小學圖書館看了馬克斯·盧卡多先生編寫的《你很特別》。那時候還小,只覺得故事裡面的人在欣賞對方時,互相給對方貼貼字的行為非常有趣。然而,回想我以前其實就好像故事主角「胖哥」一樣,因為身邊的人批判自己的特別,為了迎合他們的標準,我們刻意跟他們變得一致而改變自己。現在才覺悟那些以另類的方式存在人,並沒有怪與不怪可言。置身於城市的高樓下,封閉的情緒,看不見天空的環境,我,是否也變成了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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