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書有價書無價】饅頭與磚頭

散文 | by  黃仲廷 | 2021-07-16

最近讀到一則新聞,美國《紐約時報》一位暢銷書作家表示,自己已不看書,因為書本中的資訊過時,取而代之他會把時間花在瀏覽社交媒體和YouTube上。這樣的說法出自暢銷作家之口實在有趣,很想知道這位作者是怎樣看待自己的作品和讀者,如果認為書本沒有價值,他又為了什麼要出書?


在過往書是資訊最主要的載體,人們獲取知識主要靠閱讀書籍。直至本世紀初互聯網開始普及,資訊一下子泛濫到爆炸的程度。書本報刊不再是接觸資訊的唯一途徑,相較起來互聯網更加方便快捷,紙本閱讀不經意間竟變成小眾興趣,更有甚者,喜愛閱讀的人會被視為書呆子,不讀書的人看似更加瀟洒。這個時代彷彿已經不再需要書本。


然而在互聯網的時代,我們可以親眼見證,成千上萬的網絡文章會隨著一個網站關閉而一夕間消失。資訊即使能存在於網上,要篡改也被想像中容易,在泛濫的年代,假資訊甚至比真的更容易流通。在這方面,經編輯整理後出版的書籍顯得更加實在,起碼我們不用擔心一覺睡醒,書本中的某段內容會被屏閉。


書的價值正在於此:作為一個時代紀錄而存在的實體。經典的作品固然是超越時間而歷久不衰,但大部分出版的書,不論是文學抑或非文學類的書籍,總或多或少反映當時的社會面貌以及人們關注的話題,每一個時代都有屬於當時的書。


饅頭


2019年之後,關於反修例的書籍成為暢銷書,登上許多獨立書店的銷售榜前列。這一類書籍,有人戲稱之為「饅頭書」,意指寫作、出版和售賣這些書籍是在吃抗爭者的人血饅頭。這一類書能夠暢銷,主要原因是有許多平時比較少買書的普羅大眾會去購買,原因大致上都是擔憂有朝一日這些書籍會成為禁書,希望買一本來保存歷史。因此,他們買書的目的是「保留」多於「閱讀」。


反修例書籍進佔書店的主要位置,對於一些書店常客而言不是一個好的現象,這些突然出現的需求並不代表這個城市的閱讀風氣有所改善。但弔詭的是,多了這批平時鮮有光顧的客人,卻為艱苦經營的樓上書店帶來不俗的收入,幫助他們在困難的環境中經營下去。這時候不禁令人反思,除了經濟上的效益,這類書籍的大量出現是好是壞?對書店以至出版界會否造成良性的循環?抑或根本不會對香港人的閱讀習慣帶來任何影響?


吃饅頭終有吃飽的時候,踏入2021年,反修例書的熱潮開始降溫,關於2019抗爭運動的各種紀錄和討論大都已經結集成書,有關抗爭的一切人們也看得夠多了。這時候出版雖然仍有一定銷量,但已經未必能夠熱賣。潮流退卻後,更加考驗各大小書店,能否繼續選擇合適的書,引領讀者閱讀。


這兩年間經歷抗爭與疫情,人們對讀書的態度看似出現了轉變。世界各地的民眾,經歷在疫情期間,城市封鎖,留在家中無事可做的日子,有些人開始回歸幾十年前以閱讀打發時間的生活。在香港,書店以外的公共圖書館也出現轉變:過去十年旅遊書籍一直都是王道,各款閃亮設計的封面,雄據著圖書館非小說類借閱榜的大部份。在上年突然之間人們失去了出遊的機會,這些旅遊書籍紛紛掉出榜外,甚至連出版都有困難。另一邊廂,歐威爾的《1984》赫然出現在小說類的前十名,令人感到意外但又很合理。如果就此下定論「很多人開始閱讀更嚴肅的作品」,似乎仍然言之尚早,在將來可以恢復旅遊的時候,這現象是否能持續仍待觀察,但微小的改變似乎已經出現。


磚頭


有另一類的書籍,長期以來一直存在,因為重量和厚度而被人稱為「磚頭書」。這類書多數屬於歷史、社科和哲學類,主題較為嚴肅,厚達4-500頁,內裡密密麻麻的印滿了字。這類書籍往往需要花費時間與心力認真閱讀,很不適合節奏繁忙的香港人,在本港這類書的讀者不多。


但在另一個世界中,這些磚頭卻甚有市場—那是牆內的世界。抗爭運動後,越來越多人因為各種罪名被判入獄。邵家臻在《坐監記》一書中提到,坐監是失去空間換來時間,在幾乎沒有任何娛樂的獄中世界度日如年,讀書是一個消磨時間的好方法。也因為無事可做,一些在牆外未必有閒情逸志讀的學術書籍,這時候可以深入研讀。當然,不是所有在囚人士都會有心情去讀有深度的書,但在漫長而百無聊賴的日子裡,對於有志增進者,書本是否耐讀是個重要的考慮因素。


越來越多民間組織會為囚友入書,搜羅許多富有知識的書籍。這也是一個可悲的現象—我們是否只有處於如斯的困境下,才能夠深入地閱讀以至思考呢?監獄是一種囚禁,疫情下的封鎖是另一種。當人們擺脫囚禁後,能否繼續維持相同的閱讀習慣呢?我有個想法,懲教署如果想監獄容易管理一點,只要給囚友提供一些電子遊戲娛樂,恐怕有不少人都會沉迷其中,再沒心思做其他事了。就像現代人自願被手機綑綁著一樣,在獄中如果有PS5、Switch或手機遊戲可玩的話,有多少人還會專心看書?


偏偏這些沉甸甸的書籍,往往花上作者數年光陰才能寫成,還要再加上編輯們大量工夫整編才能出版,比起讀者閱讀所需的時間要多幾十倍。套用《紐約時報》暢銷作者的說法,它們面市的時候,書上的資訊恐怕已經過時了,為什麼還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去出版這樣的書呢?答案顯而易見,這些書的價值,正在於其深度,在於作者與編輯們追求盡善盡美的心血。這種深度,在茫茫的網絡大海中,並不容易尋覓得到,成功出版是對這些付出的一種肯定。


價值


曾幾何時,書籍被視為精神食糧,閱讀就如飲水呼吸般的日常。但世界越轉越快,無論新聞、娛樂等各種資訊都追求速食的21世紀,花時間去讀完一本書竟變得奢侈。在不知不覺間人們開始失去專注與耐性,也漸漸不會去欣賞書。就像吃慣快餐的人,會覺得細意品嚐法國大餐很多餘一樣。


然而,在經歷變故之後,人們卻會開始懂得書的價值:有人閱讀歷史以求尋似現在和過去相似的軌跡;有人閱讀哲學希望思索出立身之道以至尋找出路;有人閱讀文學為著得到一絲慰藉。在平凡而急促的歲月裏,書籍的價值常常會被忽視,但當有一刻我們被逼停下腳步時,就會瞥見從書中散發的光芒。


就在今年,哈維爾的《無權勢者的力量》的繁體中文版在香港重新出版。在過往,哈維爾的名字對一般人而言想必很陌生,這位捷克作家總統的著作,如今卻成為處身這個城市中人必讀之書。同樣來自捷克的米蘭‧昆德拉,在《笑忘書》中提到「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當人處身於記憶與遺忘之間,沉重的書無疑是一樣幫助記憶的事物,但同時也別忘了另一方面,文學作品也有撫慰心靈以至遺忘痛苦的效用。


今時今日,已經沒有任何一種自由可以擔保不受侵蝕。今日出現在書架上的書,明日可能就會成為禁書而被下架。當我們發覺想讀一些書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無書可讀,這才是最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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