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記憶無非尚存快樂的一切——訪唱作人馮穎琪、歌手黃妍

專訪 | by  曾繼賢 | 2023-10-04

腦退化症正名自今已有十年,二十年前國際阿茲海默症協會(ADI) 更將9月21日訂為世界阿茲海默症日 (World Alzheimer’s Day),然而我們對於這個蠶食記憶的疾病有沒有充分的認識呢?半年前,大館聯合非牟利音樂機構「一個人一首歌」和「大台主」,以及高錕慈善基金,舉辦社區藝術計劃《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招募年輕家庭及新晉音樂創作人深入認識腦退化症,希望透過共創音樂讓大眾以正面態度面對疾病。上月一眾參加者於大館出席成果音樂會,計劃的策劃人、創作總監兼創作培訓導師的唱作人馮穎琪更請來歌手黃妍任演出嘉賓,一同分享關於腦退化症的故事,傳揚正面信息。


計劃歷時四個月,涉及多個單位,當中包括關注腦退化症的公眾家庭參與工作坊或音樂創作,亦有新晉音樂創作人擔任導師,與腦退化症患者家庭深入交流,互相啟發與關懷,一同創作音樂及演出。此計劃同時為兩個非牟利機構的首次聯手,帶領團隊在數小時的工作坊中碰撞靈感,以共同創作(co-create)的方式製作歌曲:「一個人一首歌」由唱作人馮穎琪及作詞人周耀輝共同創立,「大台主」則由音樂監製趙增熹創立,負責最後完成歌曲,在展演中由歌手、導師和靈感家庭一同演繹。


若然難以訴說 就用音樂代替說話


馮穎琪協同創立的「一個人一首歌」早已於2018年起與大館合作,她於此次計劃身兼三職,回想起計劃的起始,從研究到實行,花了一年半時間與大館討論和策劃。馮穎琪透露原本曾考慮以兒子的經歷出發,以自閉症為主題,目的是選擇大眾不感陌生的題材,然後用不同的表達手法令計劃具有廣泛性。


五年前大館開幕,曾與「一個人一首歌」合作長者相關的項目,所以這次希望可以更深入探討長者議題,便挑選了腦退化症為主題。由於此症涉及較多社會層面,計劃便延伸到患者的親屬、照顧者,讓大眾明白面對疾病從來不是患者的一人困境,身邊人也應納入被關懷、援助的行列,而馮穎琪在翻閱資料的時候,懷著一個信念,獲得許多啟發:「好好地透過這個空間,去關心腦退化症這個議題。」



關於腦退化症,歌手黃妍有著切身的體會,其作品〈無聲浪〉透過王樂儀的瑰詞,以及如海浪般的旋律,寫出黃妍與患上腦退化症的婆婆無法互通心聲的關係。王樂儀藉此延伸出《我們的迴響》的概念展覽,記錄了無以名狀的悲歡。但黃妍認為兩個項目所觸及的深度有所不同,「《我們的迴響》十三個旋律背後的故事不必與腦退化症相關,只是一些關乎與長輩相處的故事。接過那些故事後我編出旋律,交由電子音樂製作人hirsk影像化成一條波浪。而這次深入很多很多,每組當中有患者及其家人,所有人互相認識大家的故事,從而共創出一首完整的歌。」


她認為兩個項目同樣意義重大,「《我們的迴響》當時很多人緘口不言,但只要他們願意說出來的時候,他們的情緒得到了紓緩;而《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創作者直接與他們交流,這絕對是一件好事。因為就算身邊人是患者,每個患者的情況都不盡相同,多去聆聽別人的故事,多去溝通,其實會形成他人心靈上很大的支持。」


遺忘並快樂著


在成果音樂會,黃妍演唱〈漫漫舞曲〉,她坦言第一次聽到此曲時,認為那愉快的氛圍不像與腦退化症相關,「因為我寫〈無聲浪〉的時候,想著婆婆的故事,思緒一直朝著悲慘的方向走。當第一次聽到〈漫漫舞曲〉的demo,我心想,是否真的在說腦退化症患者呢?直至我讀了一遍歌詞,我就明白每件事不會只有一個角度去看待。」



〈漫漫舞曲〉講述有位先生患有腦退化症,他的妻子經常陪他寫字,無論去到哪裡,他的眼神都尾隨著妻子,只有看到妻子,他才會安心寫他的字。當中「專注在你目前/依靠在你身後人」的一句歌詞,特別令黃妍感到甜蜜,「患者有時突然忘記了一些事,不安感由此滋生,那混亂的思緒令人失去安全感,但〈漫漫舞曲〉告訴他們:你只需要專注、享受當下,不用擔心其他事情。縱有阻礙,都有身後人撐你。」黃妍因此聯想起自己的婆婆,「她沉醉在自己的時空世界時,是自如自在的」,遺忘並快樂著,所以黃妍慢慢地,輕盈地哼起這首舞曲。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在商業創作的世界裡,不少創作人選擇「閉門造車」,馮穎琪形容這是某種「潔癖」:創作者希望與自己對話,卻又為自己設下很多條件和門檻,同時又處於不斷自我懷疑的輪迴,於是不想把作品過早公諸同好,也算是一種「保護模式」;黃妍也回想起自己的創作經驗,首張唱片自己包辦作曲,直至第二張專輯《九道痕跡》才跟不同的音樂人合寫歌曲。這種co-write 的作品於現時樂壇頗為普遍,然而《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將「合作」的元素再推進一步,即馮穎琪所指的「共創」(co-create)。


她認為「共寫」與「共創」的分別在於,此次計劃不只是專業音樂人才可以參與創作,而是不同界別的人共同平等地、非批判地創作,「他們創造出來的空間是多元的」,而黃妍則認同這是一件健康的事,當中聚集了多元的力量,即使一個人的力量可以發光,但「共創」可以做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相比一個人寫歌更精彩。



我們都忘了需要被記住


馮穎琪此次身兼計劃策劃人、創作總監、創作培訓導師,她指出當中難在配合多方的行程,整趟旅程也儼如「摸著石頭過河」,「要籌備一個這麼龐大、涉及這麼多人的共創計劃,我們從第一天已預料會面臨很多未知之數,所以我們嘗試透過我們的團隊和導師,去維繫參加者每一層的關係,也聆聽他們的反饋。」馮穎琪繼而歸結要旨:「所有東西的關鍵在於溝通,於是怎樣設計一個溝通模式就變得很重要。」


問及此次計劃有沒有可惜之處,她欣慰地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果音樂會前遇上颱風,他們因此失去很多彩排時間,只好取消首天的演出,「幸好在第二天補回一場演出,加上十月份也會在串流平台發表共創歌曲,我們心明這已是最好的安排。」


回憶這趟旅程,最令她念念不忘的是七月中旬demo分享會的某個場景。當時第一首分享的是〈Bed Time Story〉,故事裡的爺爺忘記了和孫子的對話,靈感家庭的小朋友Max便唸起獨白,以純粹的童心發問:「你們會不會不記得我的?如果你們真的不記得我,那怎麼辦呢?」


當時馮穎琪觸動落淚,「這份渴求答案的純真很打動我,小朋友一問這個問題,就如衝破了很多大人難以啟齒的事情。成人的世界很複雜,我們背負著很多『應該』和『不應該』,我們沒有這份勇氣訴說和發問,因為我們知道那會是令人傷痛的。」



我們知道,小朋友的世界裡,到處也是樂土,沒有枷鎖纏身,可以任由發問的欲望擴張。


回到問題本身,馮穎琪認為這是關於人性的,它提醒了我們:從何時開始忘記了我們本來可以如此單純地表達,我們都需要被記住,需要被愛。


至於黃妍,這個計劃讓她明白看待事物的角度從來不只有單面,「在音樂會裡看著他們的作品,有些是傷感的,有些是開心的,他們的創作結晶是多元的。這亦可對應自身成長,當你用多角度看待一件事,便不會容易深陷泥沼,沉沒在一個消極的狀態,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啟發。」她也發現不少朋友的家人是腦退化症患者,「以前人們好像把它視為禁忌,不敢言說,也不敢提起,但近年多了人願意說出來。開始這個計劃之後,人們相聚談論自己的經歷,你便會發現這個病其實很常見,人們開始去交流,互相多了支持,令社會上漸漸更多人了解這個病症。」



給我一首歌的時間喚起記憶


雖然黃妍沒有參與創作歌曲,但作為患者親屬,《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仍是為她帶來莫大的感受。在那個尚稱之為老人痴呆症的年代,人們沒有意識到此症有多殘酷,更把它來開玩笑。「我們以為最不會被剝奪的東西——經驗和回憶,卻在某天被無情撕去,我們亦無法得知哪天在哪個時刻失去了甚麼。」


除了患者,當患者的身邊人看見至親陷入記憶的蒼白,他也必定活於痛苦之中,就正如黃妍剛剛出道那時,探望婆婆的時間無可避免地變少了。在一次相隔已久的短聚,她發現自己已被婆婆遺忘,迎來見外的笑容,聽著孫女的名字卻只是搖搖頭,把她錯認為義工,「當患者忘記了你是誰,這個情感上的衝擊無疑是非常龐大的。」


黃妍覺得自病症正名的那刻起,社會多了腦退化症相關的電影,就如日本有《漫長的告別》和《照護人》、香港有《幸運是我》,「有些作品不會強調腦退化症的刻板印象,讓大眾明白患病的不一定是兩鬢斑白的老人家。」她再補充:「當我們透過這些文化的渠道,對疾病多多認識,去接納它,相似經歷的人又走出來分享、交流、互相支持,事情便會沒那麼難過。十分感謝Vicky舉辦了這個活動。」



正是藉著文化渠道,宣揚正面信息的馮穎琪深信:音樂擁有超越藝術和超越商業的價值,她明言會在流行音樂中投入更多社區關懷,「只要我們敢去嘗試,去造就更多,屆時意義就不只是限於一首歌裡面。」策劃項目的時候,她考慮到如何使更多人投入,拓闊意義,「歌曲本身作為載體,只有以新的結構和方法——透過共創音樂述說腦退化症,才可讓更多人接觸、更能領會這個病症。」她再補充,他們從不單向地作出決策,而是透過跟不同持份者一起討論,「我覺得給予大家空間,比『我要期望它怎樣出現』重要,這是此次項目的宗旨之一。」


最後,她藉著《記不起一個人,哼得出一首歌》寄語樂壇,「假設我們有能力、有空間的話,在音樂產業裡掌握關懷社區的精神,在各自的作品裡把它體現出來,我相信這將是一種更美好的可能性。」正如那些共同譜寫的歌,抓緊當下,然後不斷流傳,對抗記憶的掠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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