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煉過,想像過的真實——「最後禮物」講座紀錄

報導 | by  范舒婷 | 2022-09-28

《最後禮物》首演因疫情延遲六個月,英皇娛樂曾就演出暫停發出公告,讓受影響的觀眾退票,但出品人楊受成先生分享一件怪事:退票的人數差不多是零。不但已購票的人願意無限期等待,一眾黃牛黨亦繼續信心十足把門票「炒」貴幾倍,令未有票的人扼腕。擁有如此大的票房號召力,除了因為堅實的製作及演出班底,也是因為《最後禮物》劇本出自莊梅岩手筆。

莊梅岩編劇二十載,她這些年有甚麼變化,《最後禮物》是她關於甚麼的思考?在疫情下,她對劇本又有甚麼領悟呢?是次書展舉辦「最後禮物」講座,請來編劇莊梅岩和導演黃曉初,無論在快達票網是贏是輸,都可以從中窺探《最後禮物》的精彩,及二人對創作和閱讀劇本的心得。



中年對家庭的重新思考

「莊梅岩見電視台唔寫爭產,佢就開始寫爭產啦」黃曉初打趣道。

《最後禮物》寫一對闊別多年的兄弟爭奪遺產,先人留下一份「最後禮物」捲起沉積多年的怨懟、妒忌和愛,是繼《短暫的婚姻》後另一個探討家庭的故事,兩部劇本甚至可以被視為一個系列。莊梅岩剖白自己年輕時不喜歡寫家庭,總覺得格局小,也不喜寫愛情,坦言「覺得愛情唔值得花咁多資源」,寫劇本時偏好宏大的命題。但現在想法改變了,覺得這些題材也可以折射不同的哲理和人性掙扎,《最後禮物》正是她中年對家庭的重新思考。

爭遺產的題材在香港早被幾間電視台做過千回百轉,但在莊梅岩筆下依然有新的可能,是好的題材。莊梅岩為創作劇本訪問律師及翻看遺產爭奪的判決書,有趣而諷刺的是,家人之間不一定因為貧窮或關係差才爭,有時遺產的爭奪是始於一種扭曲的愛。家人之間「理應」親密,「理應」和睦,但在莊梅岩閱讀遺產判決書的過程中,發現在很多家庭中也存在不言的權力關係,成員之間分黨結派屢見不鮮,「可能阿爸同個女近啲,可能阿媽又同個仔近啲,到阿爸走咗之後,個仔同阿媽可能會聯合對抗另外一個」,親人之間關係微妙的拉扯總是潛藏在日常之中,言語之外,直到某一位沒有留下清晰指示就猝然離世,終於把這些衝突顯化出來。人與人之間不能說和不想說的,莊梅岩借遺產的話題一一搬上紙本和舞台,在爭奪遺產的表象下探討人與人的關係,憑戲劇衝突爆發的勁道激起讀者和觀眾的反思。


《最後禮物》:生命中的甜酸苦辣 vs 大叔的恨




構建文字間的血肉

劇本的角色自然是虛構,但其中糅合了莊梅岩從茫茫人海觀察到的人性。在進入編劇系前,莊梅岩於中文大學研讀心理學,心理學為她提供很多分析人的切入點,她分享自己受心理學影響,在創造角色時會仔細思考角色的家庭背景、重要的轉捩點、精神狀態及時代對其影響等等,加上心理學重視對人的觀察和對資料的查證,這些態度和思考模式都成為莊梅岩作為編劇的重要根基。

有讀者問:「通常(戲劇)好人就係好人,壞人就係壞人,但你唔係咁做,點解?」莊梅岩不假思索:「因為真實嘅生活唔係咁樣。」與很多人不一樣,莊梅岩拒絕二元、非黑即白的世界觀,她認為每個人同一時間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例如同一時間是女兒也是太太,而這些角色之間存在利益衝突,一個人的個性為何取決於他在衝突之中的選擇,在她看來很多時候「壞事都唔係壞人做出嚟,而係好人嘅偏執」。自身已如此矛盾,那個體和個體之間只會有更複雜的糾纏,那些沒有明言的情緒和難分的對錯醞釀人的衝突和疏離,最後只能慨嘆一聲「沒緣份」。

莊梅岩對人性探究和表達的至誠,反映在她建構的角色上,她用對白塑造具體的角色,在她建立的世界裹他們有自己的慾望、愛憎和思考,是獨立的個體亦是承載現實不同面貌的載體。黃曉初特別欣賞第三場「和頭酒」經理最後一句對白:「……冇咩我出去做嘢先。」看似平平無奇的一筆,在符合酒樓經理身份的同時交代了千言萬語的潛台詞,精而簡又無比真實(劇透累全家,欲知故事詳情,可以看《最後禮物》劇本!)。莊梅岩「從唔同嘅視點寫角色,而唔係每個角色都係莊梅岩,淨係服侍編劇想講嘅嘢。」她的劇本有不同人的視點,大概是為甚麼如此多戲迷能代入她的角色找到共鳴的原因。


疫情下反思劇本閲讀方法

《最後禮物》原定二零二二年一月七日首演,但受疫情影響無奈延期,但早在一月,《最後禮物》劇本的書藉已送至各大書商,令劇本先於演出面世,這情況無論在香港或外地都十分罕見,莊梅岩坦言自己當時都相當「淆底」,但亦令她反思「劇本係咪一定要睇完演出先睇呢?」

劇本本身給予讀者的想像空間很廣,甚至無限。劇本和其他文類不一樣,例如在小說裏作者可以用心理描寫為讀者解構角色複雜的心理,但劇本需要讀者自己揣摩,莊梅岩舉例一個角色可能口說「我好憎你」但實質上想說「我好愛你」,當閱讀劇本時讀者便需要用更多想像力和同理心去體會角色的潛台詞。除此之外,劇本留白的地方亦多。如在《最後禮物》中兩兄弟的「媽媽」便從沒有出現,只靠其他角色口述,透過「唔同人物點樣懷念、講返呢個(已經過身)嘅人,觀眾就會有想像,但係大家嘅想像一定唔同,都係based on自己嘅人生經歷:點樣係一個仁慈嘅人、點樣係一個友愛嘅人,然後project出嚟嘅都唔同」。劇本的世界由編劇創造但亦由讀者用想像填補,彼此尊重共存。讀者先看劇本時,可先看到自己和編劇的想像,再看演出,然後看到導演和演員的詮釋,未嘗不是了解自己和他人之別的方式。黃曉初總結無論是編劇、導演、演員、讀者的解讀或另一班底的重新解讀及演繹,白紙黑字的劇本可以用無限種方式理解及表達,而當中每一個人的人生經歷都在豐富劇本及彼此。疫情來襲縱然不幸,但也令我們發現劇本和劇場是如此互動、大同。

(相片提供,鳴謝天地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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