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逝世百年】猴子變成了人──卡夫卡筆下動物的自由與規訓

評論 | by  Sabrina Yeung | 2024-07-02

卡夫卡《變形記》的姐妹篇──〈致某科學院的報告〉,是一隻變成了人類的猿猴給科學院做報告的事。猿猴在報告中介紹自己如何用五年時間拋棄本性,從一隻猿猴變成一個人類。卡夫卡另一篇短篇小說〈一隻狗的研究〉就是一隻以人類方式去思考狗生處境的狗,這隻狗思考的其中一個問題是自由,牠說:「這種天性使我將自由看得高於一切。自由啊!當然,就像它今天已成為可能,自由是個可憐的東西。不過畢竟還是自由,畢竟還是一種財產……」。


不論是猴子變成了人,還是那隻以人類方式思考的狗,牠們都具有人類的憂傷與焦慮,人類的思維能力、心理特徵和情感變化,而牠們都在思考自由問題。弔詭的是,牠們的自由之路其實是人類的被規訓之路,〈致某科學院的報告〉的猴子尤其明顯。


〈致某科學院的報告〉中,猿猴在報告的開場白就想向讀者說明自己要解說的是:「一隻昔日的猿猴需要經過甚麼途徑,才能步入人類世界並取得安身立命之道。」嘩,真的是一條巨大無比的題目!即使是人類自己,也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而猴子就回憶道,當牠還是猿猴時,在黃金海岸被人類的子彈擊中,隨後被關在一部輪船的船艙的籠子裡。為了尋找出路,牠開始模仿人類。牠說牠用「出路」這個詞語,而不是自由,因為「無拘無束的自由自在的感覺,作為猿猴我領略過此種感覺」,但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牠從不對自由有任何奢望,牠一早便明白「正如自由被視為最崇高的情感之一,其相應的失望也變得最崇高」,所以牠說牠需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出路,「左邊或右邊,隨便什麼方向都成。我別無他求,就算這出路只是自我矇騙,我的要求極低,矇騙不至於太慘。」


這隻猿猴其實更像一位智者,一早便明白人類世界裡自由的虛妄。為了出路,牠放棄猿猴的本性,不費吹灰之力便把人類的行為模仿得維妙維肖,牠說「沒幾天我就學會了吐唾沫」,「很快我就成了抽煙袋鍋的老手」,「有一次我竟用人的聲音清脆而又準確地喊了一聲『哈羅!』」,而就是這聲呼喊使牠躍進了人類的行列。其後牠進了馬戲團,進一步學習成為人類。牠付出了世人所沒有過的努力,使自己獲得了歐洲人所擁有的一般文化水準。牠說「這件事本身似乎不足掛齒,但又有些不尋常,因為正是它幫助我走出鐵籠,為我開闢了人生之路。」


如果仔細地看這條朝向自由的人生之路,其實是人類的被規訓之路。被規訓之前的階段應該是猿猴被擒獲之前,當時牠還沒有記憶,牠被捕獲的經過也是從他人的報道得知的。當時的牠,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大概還沒有內外之分,也沒有自我與他者之別。牠還處於前文化時期,在牠身上還沒有發生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分裂,還沒有出現「延異」(différance)後原我與我的分離。


猿猴醒來之後,馬上感到籠子裡狹窄的生存空間,牠說「那隻籠子固定在一隻箱子上,三面是鐵柵,第四面就是箱子。籠子又低又窄,我既難站立又難坐臥,只有彎著不住顫抖的雙膝半蹲在那裡」。空間的限制令猿猴心裡產生強大的壓迫感,牠感到自己「沒有出路」。不過,這個「沒有出路」的限制反而是猿猴的「人」生的重要轉捩點,因為它使猿猴意識到外界有一種強制性的力量。牠不能固守原本的自我,要反過來使自己屈服於社會秩序,使自己被教化、被教導,才可以生存下去。所以這些在籠子裡的生活以及身體所受到的限制,使猿猴決定向猿猴生涯告別,選擇一條「成為人」 的出路。


隨之,猴子開始模仿人類,或更準確地說借助觀察以及看、聽、聞和觸覺等方面的感知,學習人類的行為。在此過程中,猿猴讓人類的行為模式和社會法規寫進自己的身體中,牠的原本的自我離牠越來越遠。同時,這個慢慢變成人的過程也可看到,於自我的形成過程中,人們透過目光吸收外在的社會標準和他人規範,並以此為基礎來完成自我建構。猴子見到的呢?牠說「我把一切都觀察得清清楚楚。我眼看著這些人走來走去,老是那些面孔,動作千篇一律,我常常感到,他們不是一個群體,而是同一個人。」


最後是語言階段。根據拉康(Lacan)的觀點,語言即法。語言的語法規則具有法的特徵。透過在身體上的書寫和對語言的掌握,法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說主體被法的話語穿透,並因此被引入符號秩序。另一方面,當主體借助語言或者書寫的時候,法就在現實中得以實踐出來。猴子透過獲得語言能力,到達了生命最重要的轉折點。牠在醉酒狀態下說出了「你好」這個人類交際的一個常用問候語,其後進入了語言秩序。經歷了一切之後,猿猴終於成了一個「人」,從牢籠中解脫出來,獲得「自由生活」。


白天的牠過著像一個擁有理性思想的人類的生活,不過這個形態的牠不願意看到牠的戀人──「一隻半馴化的小母猩猩」。牠說「她的目光流露出半馴服野獸的迷亂的瘋癲,這只有我看得出,我受不了這目光。 」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猿猴已被規訓,已懂得用理性來武裝自己,牠再也無法忍受那些非理性之物。牠對半馴化的小母猩猩的排斥,其實是理性對瘋癲的排斥。不過到了晚上,猿猴便按猴子的方式跟這隻小母猩猩交歡。由此可見,猿猴的生活方式被劃分為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工作時間(白天)和休閒時間(夜晚)。 這是經濟化自然本性和自然性慾的情況,而對慾望的約束也取代了猿猴原本的自然節奏。其實這是人類過去幾百年來文明進程的結果──身體和感覺不斷被理性約束的歷史。


經歷了這些階段後,即感受到外界的限制;意識到要被教化;借助觀察吸收外在社會標準和他人規範,以此為基礎來完成自我建構;進入語言秩序,猿猴終於成為了一個「人」, 獲得了從牢籠中解脫出來的「自由生活」。不過猿猴自己也明白,牠有了出路,牠懂得思考自由,但牠仍然是孤獨的,牠說「誠然,我生活中不乏好人、忠告、喝采和音樂的伴隨,但是總的說來我還是孤獨的」。


於是,卡夫卡筆下的猴子故事讓我們知道,當人類懂得自由之時,他就已被規訓,而自由並沒有解決人類的孤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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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brina Yeung

巴黎索邦學院法國文學及比較文學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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