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狗》︰拆大台的阿信,有沒有 Better Tomorrow?

影評 | by  查柏朗 | 2022-02-11

(原載於作者 Facebook,全文分上下篇連載,獲授權轉載,題為編輯所擬。)


1. 大台理論的正反示範


《IT狗》從開播到結局,其主要角色「星之子 Tony」(Lokman 飾)的巨著《大台理論》一直是網絡上的關鍵詞,帖文或留言常討論著《IT狗》若在大台開拍,從起名到劇情發展將怎樣走向,可見《IT狗》作為 viu 原創劇,似乎在觀眾心中,是脫離典型大台格局的示範。要探討《IT狗》顛覆大台的意圖,以至與大台劇集有多大程度的距離,必先釐清「大台理論」的兩種指向︰(1) 大台的 cliché,即其表現方式的陳腔濫調; (2) 大台的 narrative,就是其敘事的套路及當中所反映的保守意識形態。《IT狗》在兩大層面都有跳出既定框架的嘗試,卻都未竟全功。


美劇的形式


大台 cliché 其實不限於大眾認知一台獨大的 TVB,也可泛指傳統劇本的設計。Cliché 之所以形成,是源於編導希望經營特定戲劇效果,卻要在最短時間內,最有效率地傳達,就會反復沿用從前檢驗過而為大眾所受落的橋段,令觀眾可預期特定走向,久而久之造成了一種怠惰,已為觀眾所洞悉並厭倦,或跟不上時代而顯得落後並不合時宜。當然 cliché 本身是有效的說故事方式,有時不需全然摒棄,而只需將既定佈局稍作變奏就能變出新鮮感。香港電影也不乏這種方程式的複製,只是 TVB 流水作業的量產及重複密度,在網絡可廣傳的程度,令其更為突出成為代表。


《IT狗》多番將這套公式通過 Tony 的理論去表示並實踐,達成戲謔作用,包括第 3 集將查案劇情的音樂、口供房的燈光,兇手自白可憐身世的一套,活用在蒙玲 (陳漢娜飾)寫死程式碼 (hard coding)的底蘊; 第 13 集替喬家父女和好以換取報酬,亦是同一路數。網絡早已常有這款惡搞,甚至 TVB 都有自嘲過 (周旭明、戚其義的《飛女正傳》玩得最極致、《巴不得媽媽》《新抱喜相逢》等也有不同程度的重現作為笑料),因此這並非《IT狗》創新之處,反是《IT狗》前半段帶有「大台理論」的自覺,在故事推進、處境刻劃時,避免明顯的大台作法,並找尋一種新鮮的呈現角度。


這當然就要提及《IT狗》靈感取材之處 – 美劇《Silicon Valley 矽谷群英》。同樣以 IT 初創為主線,主角理念同樣通向去中心化、open sourcing (開放原始碼)等願景,角色配搭亦有其參考 (詳情可看配圖說明)。《IT狗》亦參照了美劇每集的結構,如主題音樂前,先有一小段引旨,看似跟劇集主角無關,卻在及後揭示與某人物行為相連,成為驚喜的笑料或嘲諷︰不知為何要在開場展示那朵花,到最後才知是開開 (Locker 飾)哄女孩的禮物,卻被指示要放回原位,這笑話就是放在一集頭尾般呼應,才會達致喜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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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icon Valley 矽谷群英》


另一種更高明的開場,是本身已有敘述目的,卻在該集演進過程有了意義轉化。殘疾藝術家 Muffin(Buber 飾)的出現,原是補充Billie (余逸思飾)角色支持獨立女性模範的點綴; 到末段才揭示原來她就是與 Johnny 仔 (鄧子超飾)打官司的人物,還要是被逼道歉的受害者,翻轉了觀眾一直對 Johnny 仔的角色認同 (因 Johnny 仔屬於主角陣營,亦在前集建立了正面形象)。課堂求愛片段自身已帶有多重功能,既重演了網絡當紅影片的尷尬,亦交代了阿信 (凌文龍飾)、Lou(周祉君飾) 與 Shirley(陳嘉寶飾)有毒關係的起源,資訊已相當豐富; 該集主題講述 paypayduck 靠社交網絡翻身的策略,就鋪墊這影片成為帶動 paypayduck 輿論的工具,作為阿信逆轉形勢的轉捩點; 到片尾彩蛋的重拍,更植入蒙玲與阿信的緣份線索,於此完成了這片段的三重層次遞進。


每集片頭的關鍵字作為主題,既緊扣主線,亦有多條輔線襯托,最佳例子為第 3 集的「改名」。主劇情是阿信要為公司起名參賽,造就〝paypayduck〞誕生; 支線人物的遭遇同樣圍繞「改名」︰Kenneth (岑珈其飾) 要求 Jayden(魏浚笙飾)等學生設計「改名」的應用程式,促成了「改名易」;Marcus(Stanley飾)首度登場,其「WOW」公司相當著重團隊精神,於是玩著強調叫對方名字的遊戲,而歡喜冤家 Billy(陳湛文飾)與 Billie 的加入,自然因著同音名字稱呼而鬧笑話。順帶一提,這集還輕輕帶過Marcus與其下屬的麻省畢業生背景,乃後期再次重申麻省仔的伏線,呼應「改名」的身份認同命題。蒙玲放棄設計正職,堅持要當程式員,最後得到〝Creative programmer〞的命名,亦是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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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狗》亦仿效《Silicon Valley》製造笑料的模式,將現實社會可找到的各類人物範式,放進故事處境,與率直單純的主角作碰撞或對應,從而模擬生活可見的荒誕、不義,引發共鳴及笑話。《IT狗》將其在地化,於是我們可看到 Brian Cha、陳茂波、宣明會、煮食界網紅、NFT 炒賣現象等影射。


看著有立體個性的角色遇上,並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不需倚靠劇力推動,只要人物有機自然的互動,就像渴望貼地的富三代開開,碰到「樂觀地悲觀」的 Never(Frankie 飾),只是一瞬間的你來我往,已成全劇一大神來之筆。角色內在動機寫得充足,只要拋擲在某種處境,觀察其與他人連結的反應已確保了精彩的故事。當然 Locker 也承認,跟 Frankie 磨合節奏還未到最理想,人物反應或未夠徹底忠於角色原設,這場戲卻至少顯示,港劇有發展到優秀處境喜劇的條件及潛質。


因此被批評為鬆散的劇集首半段,才是《IT狗》獨特精髓所在;其「看似鬆散」的一段段喜劇處境設計,其實有著緊密的創作思維。第 5 集阿信遇上「笑容識別鎖」困境之所以好笑,就是張滿源以喜劇形式演繹的,是無數懷著初創熱誠卻飽受挫折的失敗者,作為阿信剛起步不知箇中殘酷的對照。這段若不寫進劇本,對主要故事毫無影響 (撇除大結局原來有發揮作用),於是會被部分觀眾當成浪費時間,偏偏卻是這些處境真正折射了社會現實,無需角色直白,而交由觀眾體會。最後解鎖關鍵,再次突出蒙玲的暴走一面,同時側寫了蒙玲之於阿信的重要性,既能化作笑料,亦能不經意地刻劃人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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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劇的公式


第 13 集「大台理論」大字標記的亮相,或可視作其創作分水嶺,此後集中於必然的主故事發展,少了偶然即興的人物交流、無助主軸向前卻有自身色彩的花邊情節,前述特色逐漸減弱/淡化,剩下偶有具神采的首尾呼應 (第 18 集以 paypayduck 團隊有人情味卻暴走的說唱為首,結束於精確卻冰冷的 MOBY AI 人工智能所挑選古典樂)。


或源於資料搜集不足,《IT狗》常有虛應性質的台詞 (雖然以 viu 劇而言,比例已大大減低),讓角色行為/想法顯得含糊。如 Cathy Ho(彭秀慧飾)跟阿信透露 paypayegg 有 Moby 的注資,卻說 paypayduck 縱使資金不足,也不一定輸蝕,觀眾會預期看到 Cathy 對策,然而貫穿全劇皆不見任何以小勝大的實質策略,讓這女強人的聰明設定蒙上一層不明所以的薄霧。電子人情企劃本就欠缺實在執行內容,可行性及可信性成疑,但作為劇集幌子與起點,觀眾能接受並跟隨故事走向,乃其喜劇可誇大及荒誕性質所支撐,因此到後半段嘗試轉成正劇時,漏洞就更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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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集的 DDOS 攻撃尤其薄弱,只在畫面展示一堆符碼去烘托對戰的激烈,若然轉換成 paypayduck 在舉辦某活動時,伺服器突然不勝負荷的局面,影像上能表現到某些實質、即時的影響,就能更顯危機感,並能讓角色間有所交流。


在影視界相當基本的技巧,卻在慣常廣播劇模式的大台港劇創作少見,就是不靠台詞而是畫面的特寫/剪接傳達該場的訊息,而這需觀眾提高對劇集每句台詞、動作及道具的專注,並能從細節聯想到關連,《IT狗》同時有著正反的示範。


第 11 集末段,Loutivation 營火燒毀了 paypayduck 象徵,及後阿信看到 paypayegg 大型廣告板,觀眾應能從這組影像線索,得悉抄襲者就是 Lou,而不需下集初再來一場群戲,讓阿信團隊揭曉答案給觀眾;第 13 集尾巧妙地將阿信於喪禮所見,跟第 1 集婚宴佈局剪接並置,阿信不用說出口,觀眾已知 paypayduck 的轉型方向,「我唔話畀你知」更呼應了阿信從 Lou 處所得教訓;轉頭下集阿信又花一節時間跟團隊從頭解釋一遍。第18集末,Lou 公司卡不能打開秘密房門,反而 Marcus 可以,整場戲無需對白,只有 Lou 跟 Marcus 眼神轉換,已完整表示權力易位;下一集卻始終安排同一走廊,Lou 與 Marcus 對話來交代同樣訊息。前兩者起碼還有 paypayduck 群戲增進互動的戲劇作用,Lou/Marcus 那場就真的過度解說了。


對照第 3 集蒙玲背景的交代方式,加上色情架步的佈光及相關台詞作暗示,讓蒙玲回憶同時有著諷刺大台的喜劇效果,第10集與第17集分別講述 Kenneth 與 Tony 過去,就顯得尋常、正經,落入大台模式,失去玩味的發揮空間。Tony 看到萬鈞 (朱栢謙飾) 跟眾人開會還要衝進去,正正就是大台的陳腔濫調,強行為了推高劇力而安排;信爸(羅永昌飾)跟Lou對質一段,非要在眾人面前去數落其不是的對白,同樣是「大台」一貫公開場合罵戰就更能推高情緒的處理。


阿信痛哭的四場戲,亦充分展示《IT狗》前後建立氣氛的斷裂,而這絕非凌文龍表演責任,相反他的演出相當紮實,並能達成該場戲所需的情感,問題只在於放進劇集的節奏是否協調。第一次崩潰,是第 7 集跟 Shirley 決裂後,作為集末彩蛋,呼呼大哭的表情及聲調,提醒著阿信的孩子氣,同時緩和了前段的沉重氣氛,亦讓阿信終於看清 Shirley 的成長的軌跡,不失其仍單純童稚的面貌。


第 13 集機舖面對父親的哭、最後五集於麵檔的獨自飲泣,就顯然採用了較為認真的表現方式,即使每場演法皆有所不同 (再次歸功於凌文龍),卻落入傳統的俗套中。尤其最後一場哭泣重頭戲,在蒙玲在大學課堂找到阿信後,發現阿信對最初信念有所動搖;若然前面阿信的哭一直較兒戲或卡通化,才有這場顯得成熟的哭喊,成為阿信破滅純真的重要一刻。現失去了這對比的衝撃,就是劇集中段已安排太多哭喊戲份之故。所以縱使有讚頌聲音,認為麵檔獨腳戲那慢慢近鏡捕捉其感受,已不算「大台」式拍法,意念上實仍屬「大台」式 cliché。


若這些寫作上的不連貫,只是製作資源所限,在後半段趕拍而沒有細思下促成,會是可理解的折衷;但若是主創團隊認為大台化處理,才更能突出訊息及情感,則必須在此提出異議。蒙玲不肯擔當設計師的說服力,有因為諧仿《刑事偵緝檔案》而有所削弱嗎?阿信的孩子哭縱有惹笑,有減低觀眾對他與 Shirley 複雜關係的共鳴嗎? 相反 Kenneth 那兄弟的介紹,就因流水作業式衝突塑造,而讓觀眾無法代入 Kenneth 的忽然正義(若然真的植入《溏心風暴》人設,可能更有意思);Tony 轉變的刻劃雖然不少,若有些笑位調劑,如他怎樣被新團隊排儕無視,不需直白交代,而套用某些喜劇處境呈現,氛圍將更能與劇集前設的調性一致。


2. Better Tomorrow 與 Carpe Diem


《IT狗》後半段捨棄以生活細節及社會眾生相的笑位經營,變為高度重覆大台公式的劇情發展,最終都是為了說好故事的骨幹。大台 cliché 之所以存在,終究乃為了大台 narrative(敘述)所服務。


然而簡單地《IT狗》將前後兩半分成兩種風格也不全然準確,劇集製作亦不一定順序拍攝,更合理的說法是其從開首就一直游走於處境喜劇與正劇兩種類型,在兩種節奏間搖擺,前面較輕鬆,就側重在一段段取材現實的喜劇橋段,尾段大直路就傾斜向大台表現方式。這亦解釋了全劇的不協調,不止是集與集之間的落差,甚至是同一集內場面切換的不規則節奏。


一直在思考其顯而易見的割裂該怎樣看待,直到第 19 集《IT狗》提供了一個貼切的分類方法。當 Lou 回憶跟阿信從前創業時,所起用的公司名字是〝Better Tomorrow〞; 卻發現同一場地,已換成新一代的名字 〝Carpe Diem〞(活在當下),一切就解通了。《IT狗》劇集內部節奏的衝突,或更早於拍攝前的設定分野(是半小時的處境喜劇單元,還是二十集各一小時的正劇),其實就是〝Carpe Diem〞與〝Better Tomorrow〞理念之別。


〝Better Tomorrow〞作為大結局一集的名字,這樣看來毫不意外,因為這就是敘述最後要達致的終點 (註︰全劇不論集名或角色名都常有多重意思,前文以第 3 集為例討論過)。今天是為了明天服務,每個角色都要為劇本最後目的所貢獻,是其不同崗位的齒輪。大台式敘述是〝Better Tomorrow〞的一種,其設想的明天,常服膺於社會較保守的意識形態,要確保「老少咸宜」,所以家庭需保持完整,如父親不負家庭責任,必然有其苦衷,亦終會解開心結,被子女所原諒而和解,正是《IT狗》將大台理論套用在喬家父女的範本應用。


觀眾常恥笑、Tony 亦有在劇中明確諷刺的「鬥氣冤家成情侶」戲碼,就是〝Better Tomorrow〞其中一道常見公式。一男一女鬥嘴有火花,不就是為了將來/明天的「日久生情/關係反轉」劇情而鋪排嗎? 若《IT狗》跌落大台式敘述的保守,Billie 就會在過程中失去本來「女性自主」的精神面貌,墮入 Billy 的懷抱,從屬於愛情關係而軟化最初稜角。這套路在無數港劇港片反復循環,像女強人也要結婚成家,外面威風的上司在家變得小鳥依人等。《IT狗》幾乎也跌落同一敘述陷阱,像 Billie 被逐出 SheIT 終要落淚又給 Billy 撞見的時刻,幸好沒有詳加發展就不了了之。


正直的英雄打敗邪惡的壞人,得出邪不能勝正的公義伸張,當然是 “Better Tomorrow” 敘述其中一款招牌菜。傳統大台樣版化的正邪對決,就是奸角本性就是乖張暴戾,專門殘害忠良;較為立體的設計,則多是與主角結私怨而報仇。《IT狗》仍然為阿信設計了對立面,還自覺這反派的功能會帶來戲劇高潮而為其取名「萬鈞」 (劇力萬鈞之意,再次歸功團隊的命名心思,果然是改名易);但正如不少訪問已道出,萬鈞並不是為奸而奸,而有其內在動機,跟阿信一樣有願景有想法(亦因而與 Kenneth 及 Lou 的吹水有顯著之別),更是為未來社會福祉出發,所以阿信與萬鈞其實都有理解 “Better Tomorrow” 的一套,只是他們的版本不一樣,讓其成為了反派。


反派的角色塑造


由此切入《IT狗》一系列 paypayduck 與 MOBY 對決的「高潮迭起」情節,在人物交鋒時配上煞有介事的緊張低音;角色內心「風起雲湧」時加上獨自落寞反省的自白,兼人物特寫鏡頭,再注入煽情配樂︰Tony 陷入利義兩難,似權迷心竅「出賣」伙伴,隨後揭發萬鈞計謀,與阿信團隊修復關係;Marcus 猜忌 Lou 到取而代之、號召麻省仔對付 paypayduck ; 再到 Jayden 子琳英勇劈炮,Lou 經歷眾叛親離後法庭倒戈等。這一切經營著「阿信能得人心、反派陣營則賤視人與人連結」的對比,進而指出阿信與萬鈞的分別,在於對人類互信的價值評估。


這裡並不意在批評幕後創作考慮的粗疏,像美術道具就是技術的誠意表現(縱使麵檔戲意念上有所 cliché,但其麵檔及街頭取景角度本身有其製作價值)。想指出的是,雖然《IT狗》通過萬鈞自白去辯護其取態,但實質劇情仍停留在讓觀眾站在阿信一方,看到萬鈞為大魔頭的敘述模式,這就讓阿信團隊面臨 MOBY 收購時,將道德光環過份放在正派角色上,少了反映現實掙扎的說服力。


結果可以不變,阿信仍然決定反對收購,但過程若像 Billie 在 SheIT 討論阿信時,畫上清晰客觀(當然帶有角色個性觀點)的 pros & cons 利弊分析; 根據本來角色設定的思維,Tony 與 Kenneth 自然就可站在接受收購的一方,並可陳述得頭頭是道,不需要離巢又歸隊的大龍鳳,造成萬鈞特意針對性逼害/分化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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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狗》的 Lou 由起初甚有 Brian Cha 影子的喜劇形象,一步步走向反派。(viuTV)


Lou 的設定則比萬鈞更複雜和有趣,不止是他對阿信的愛恨交纏,也在於其人物調性的跳躍。若朱栢謙沒有探過《IT狗》劇組班,單以其角色萬鈞現身的場面,他可能連《IT狗》有喜劇的定位都不會知道;但周祉君一角甫登場乃作為主角好友一類的陪襯,乃插科打諢的閒角,然後才突轉成反派。於是周祉君需要認知到兩種情緒/節奏轉換的需要,並調整各場的演繹,以不失其角色前後的一致性。


若對比 Lou 兩場戲,被解僱後衝入人事部阿姐辦公室的對質、與 Cathy Ho 爭論抄襲官司,前者強調神經質、誇大的喜感,後者則是作為反派,表露其對主角趕絕的決心,較為嚴肅,但周祉君卻能以同一款小動作、語速停頓與腔調去處理兩個氣氛不同的場面,回應兩套演法不一的對象(彭珮嵐跟彭秀慧),達致不同的戲劇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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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可延伸 “Carpe Diem” 與 “Better Tomorrow” 創作意念的分別,也影響到整體演出方式及水平的不一致。萬鈞、Cathy等為著最終敘述服務而生的功能性角色,自然就只適用於 “Better Tomorrow” 的演繹;paypayduck 團隊日常、銀行、富三代、WOW 公司、Loutivation 訓練營內裏的互動講求即興配搭的默契,當然要忠於人設,卻不需依附更長遠的敘事目的,能更自由地就地取材廣納社會多元議題去發揮,就可歸類為 “Carpe Diem” 情境的演出。


“Carpe Diem” 提醒著我們聚焦當前的時間,並忠於自我地享受、投入在其中,拋卻明天的擔憂,甚至是盡量不要相信明天(原詩的下半句意思)。IG 不需記錄的限時動態、Wordle 的一日一字,種種目前分享生活的當代設計,都是 “Carpe Diem” 的實踐。 “Carpe Diem” 理念不需重視合理的敘事邏輯,人物並不需一道清晰、起承轉合的專屬曲線,就很切合處境喜劇的表現形式,於是蒙玲隨時拿起電鑽,不須前文後理的解釋;Johnny 仔畫披皮是個人的表達,一夜暴富只是偶然的時機而非其追求。而《IT狗》更能反利用情境的荒謬去突出社會當前的亂象,展現在這瘋狂世代處世,幽默的重要性。


令觀眾對號入座的金句


《IT狗》最後將 “Carpe Diem” 精神放於次要位置,始終高舉 “Better Tomorrow” 論述,作為完結全劇的分集主題,並以傳統直白的台詞,完成「萬鈞」劇力、點明題旨的最後一步,就訴諸金句傳播。編導當然有理由相信「金句」的威力,大結局播放後,也確實證明這類對白會於網絡廣被引用,有助其成為熱話。這種效應其來有自,就是觀眾及傳媒往往很難有效地以簡單的短句,去表述拍攝手法、演出或更抽象的藝術概念,金句就像廣告標語般,能輕易被理解並傳閱,於是港劇常引用金句去喚起共鳴,今次亦見過來人分享奮鬥辛酸史。


直白的金句、“Better Tomorrow” 表現願景的視野,也有高下之分;大台量產劇集,也總有更優秀地掌握這套工具的製作人。Viu早前的《男排女將》就可看到這套傳統保守敘述架構的活用。從埋班到磨合,從挫折到成長,一步一步訓練到比賽,有序地鋪排每一位成員的缺口及如何克服其挑戰。其勵志訊息得以平均地散落劇集發展中,更難得是刻劃了校園比賽成功後,投身社會現實的落差,就讓其金句更能突破到一般勵志作品停留於一場賽事勝利時刻的框架。


《IT狗》與《男排女將》同是後 2019 時空的產物,同見創作人渴望借助作品表露心聲的強烈意欲,分別就在《男排女將》由此至終都是公式勵志劇種,熱血鼓勵的台詞、排球運動的精神,代入香港社會境況的意圖從一而終。《IT狗》的隨心跳躍風格,卻到後段一下子回歸套路,最重要是作為支撐金句的內核 paypayduck,到底有怎樣的開放系統,去達致阿信口中的更好明天,由始至終都是空洞的,只讓有心人跟著自己想聽到的,去對號入座,就不及《男排女將》實在地呈現排球運動中得到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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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排女將》以港劇較新鮮的排球為主題,熱血之餘不失現實。(viuTV)


致敬《天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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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與地》大結局一幕眾人與年輕時的自己合唱《年少無知》,充滿政治隱喻,堪稱港劇經典。(TVB)


至於大台 TVB 對上一次能掀起全城討論其對白,可能就數到十年前元旦播放大結局的《天與地》。早於《IT狗》首播時,阿信為了拯救同事,死在自己開發的程式上而開展第二人生的故事設定,已有網友聯想到《天與地》三子吃好友的引旨。當時我對此觀察不以為然,卻在最後兩集 Lou 回憶當年與阿信創業的轉場剪接,看到《IT狗》原來真的有致敬《天與地》的意圖,再讀到《IT狗》編審李卓風結局前的分享,提及對大台理論的領悟,來自周旭明與戚其義這對昔日大台金牌班底,就更確定無誤了。


戚、周本就是走大台套路而得到收視成功,見諸兩部長篇《天地男兒》及《天地豪情》(可稱之為天地系列)。直到《金枝慾孽》開始轉型,逐漸減輕呼天搶地的恩怨情仇元素,才出現《飛女正傳》將公式照搬以達到顛覆預期目的。《天與地》作為戚、周最後一部以「天地」命名的劇集,更將傳統戲劇性主導的功能性故事(爭奪名利、手段逼害)置於背景,拍攝重心落在人物的過去與當下對照,除了強調情懷,還折射了城市人文風景的變遷。


《天與地》情節並不是沒有戲劇化的地方,還是有致命車禍、威脅交易等鹽花,但其敘事比重、氣氛經營、整體演出都盡量不以故事跌宕為依歸,就能統一格調,維持有別於傳統的精神面貌。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風格,《IT狗》與《天與地》都在形式上嘗試突破固有作法,創作理念上有所接通之處,只是《IT狗》欠缺戚、周的拍攝經驗及自信去拿揑節奏的平衡。


2012年1月1日的那場音樂會,十年後轉為 MOBY 發佈會場的舞台,兩者的金句都掀起引爆社交網絡的現象,但其衍生動機及脈絡不可同日而語。佘詩曼飾演的 Yan 說出真正和諧論時,文本內是廣播給大眾聽的聲音,作為呼籲聚集的號召,讓人們走出去現實的場地,一起守護被蠶食的價值; 在劇集外乃對應當時還未受政治覺醒洗禮的香港觀眾,希冀大家不要只顧自己生活,而忘卻精神境界及社群更崇高的尋求。因此其結局高潮有著啟蒙的積極意義,之後反國教運動現場響起《天與地》片尾曲〈年少無知〉更見其訊息與現實行動的有機結合,亦更反映當時的社會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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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IT狗》的當下,香港人對於阿信的言論表示認同,更多是出於共同走過的路,感受到同行的陪伴,多於衝撃既有的思路; 或有更多正是無法實踐阿信那徹底的堅持,於是藉著這番話,將阿信推舉為不能觸及的模範,將其神化就顯得作為人類的自己可以繼續平凡地妥協。聽過《IT狗》金句後,正值更嚴謹的防疫措拖推出之時,要求打開更多侵犯個人私隱的缺口,我們可以預期社會有多少個會堅持不去下載 paypayegg 的阿信呢?


“Better Tomorrow” 式敘述無力乃在於此,是時勢讓昔日流行文化的傳承,難以準確回應我們現在的困境。《IT狗》之於近年大台劇,當然有更呼應時代的 “Better Tomorrow” 敘述方式,但畢竟這仍只是傳統留下來的延伸,別忘記〝Better Tomorrow〞出處之一正是吳宇森成名作《英雄本色》譯名,亦是其何以成為《IT狗》重演對象。箇中一路從八十年代港片盛世延續至今的一套說法,從 Mark 哥過渡到阿信,都是重演著「失去的要自己取回」這套想像。而《IT狗》沒有說穿的,就是 Mark 哥的奪回過程,終歸要求作出自我犠牲。


Never say Never?


而Better Tomorrow/金句本就是一種由上而下的訊息灌輸,有著權威、說教的傾向,而非去中心化的閱讀。當阿信與萬鈞都帶著人類福祉偉大崇高的口號,阿信的金句並不能解除萬鈞提出「阿信/paypayduck」只會是另一個大台的質疑。去中心化本就在於對權威的不信任,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我們怎樣相信 paypayduck 成名後就不會變質,收集個人資料後就不會拿去取利呢? 就單憑相信阿信一個嗎? 但他其實也有限制和缺陷,而這些年來,我們不就是要學會不去神化任何人,不將責任和義務單單歸於個人領袖嗎?


那是否就說明劇作只有打氣作用,而無法給真實層面帶來省思? 關鍵就在《IT狗》創新的 “Carpe Diem” 部分,網民在 Never 無故消失多集後,估計 Never 會否就是阿信於全劇的終極對手,是誤打誤撞卻道出了真理。萬鈞充其量只是 paypayduck 團隊的外在衝突對象,但《IT狗》要解決的,其實是 “Better Tomorrow” 與 “Carpe Diem” 的內部不調和,而又有誰比 Never 更有資格去表現 “Carpe Diem” 呢?


壞了


體察到現實世界根本「無say」的 Never,說出「樂觀地悲觀,是我的價值觀。」以此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因此相對於 paypayduck 的空泛卻嘗試指向理想的願景,Never 創作的是即時可用的 Touchwood,而且更顯然比 paypayduck 更可以提供去中心化的條件。Touchwood 從虛構走到真實生活,網上討論區的即時互動甚至衍生延伸周邊,正正是當下我們一同所塑造的,Better Tomorrow 以外的另一套敘述、一同創造劇集的連結意義,就是新生代 Carpe Diem 的價值體現。而想當然這非劇組能預料,但之後大家發現這可能性後,也許就不需倚靠純粹金句教條、直白式 Better Tomorrow 願景闡述去吸引注視。


舊世代的 Better Tomorow 怎樣與抱擁 Carpe Diem 的新一代對話,不能指望遙遠又不知能否兌現的承諾金句,亦非阿信/萬鈞那種一場定生死的傳統戲劇高潮敘述;而是阿信團隊怎樣能動員 Never 的積極性(Never 最後兩集的積極主動,似是生硬地滿足劇情需要,有違本身角色認知,並沒有合理的心理動機解釋),或 Never 的灰色,怎樣為阿信的天真作平衡,就可在日復日的處境設計中慢慢融和,而這亦更合乎我們現在對於改變/行動的認知,從來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堆疊在日常中每個細節的堅持。


所以,誰說第二季沒有能延續的創作元素啊? 相反,《IT狗》系列或許能成為通往港劇「藍海」的第一道入口;對劇迷及創作人而言,那將等同於阿信在 Simon 喪禮的靈機一觸,忍不住要歡呼喝采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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