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ÁR》直擊權力崩裂的虛構傳記

影評 | by  石啟峰 | 2023-04-14

《TÁR》的角色、情節及劇本直面當代社會。以角色名字作電影標題,這種特定的真實感有一種磁力,幾近讓觀眾誤以為是套傳記電影,記錄成就斐然的作曲家兼指揮家Lydia Tár(姬蒂白蘭芝飾)由事業頂峰走向衰敗的經歷。觀畢長達兩個半小時的電影,除了讚嘆演員的出色表現之外,還有身兼編劇導演的Todd Field。他精心鋪陳Lydia Tár的角色視角,揭露了性別、藝術和權力的政治命題。



由角色呈現性別意識


電影先以記者的訪談開場,洋洋灑灑地羅列Lydia生平及成就。記者問到指揮家的音樂生涯,亦有點出性別議題:古典音樂界何時不再以性別分開音樂家(maestro)和女音樂家(maestra)?然而,電影沒有以傳教式般宣傳性別平權的意識形態,卻由Lydia親口敘述一名成功女性如何看待性別意識抬頭的環境,並且示範如何自處。她從容回應自己沒有甚麼好抱怨的,不同時代自有不同的性別觀點。


觀眾陸續會發現Lydia逐點滲透陽剛特質(masculinity)的色彩。她大多身穿工整筆直的西裝,人前通常顯得沉著冷靜,甚少流露情緒。她面對問題時,往往作出傾向陽剛的選擇。例如得知女兒受到同學欺凌後,她自稱「女兒的父親」並義正辭嚴的警告欺凌者。這跟相對陰柔(feminine)的妻子的處理方法倒卻不同。


其中一個勾畫這種陽剛特質的情節,就是Lydia因為逃離惡犬而意外跌傷,結果毀掉半張臉。可是,她卻宣稱自己遇襲。即使負傷,翌日依然如常參與排練。她選擇對家人和團員逞強,這洩露了她刻意塑造強悍形象的意圖。故事一邊推進,一邊積累角色細節。性別界線開始變得模糊,這令人重新思考對成功女性的理解和期望。坦白說,我甚至一度從姬蒂白蘭芝身上聯想的是一個位高權重的男人。


不過,性別並非電影銳意探討的話題。



切入社會現象——取消文化


電影圍繞古典音樂,導演透過這門高雅藝術體現大眾文化的現象,提出對於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的疑問——藝術家的藝術成就與私生活能分割開嗎?我以為這僅見於娛圈或是政壇,殊不知連死去幾個世紀的音樂家亦可能因為個人或政治原因而遭抵制,被取消。


電影前段的一個關鍵場景,鏡頭穿梭講堂,一鏡到底,記錄了Lydia與一名學生於課堂的辯論。起初大家一問一答,探討理解樂章的必要。然後,當她問及巴哈的作品,學生覺得自己身為一個有色人種及泛性別人士,反對巴哈的仇女主義(misogyny),故此無法接受他的作品。Lydia不贊同,援引艾蜜莉.狄金生的詩來指出對方想法狹隘。儘管她以女同志身份去評論,甚至親身演奏巴哈的作品,學生還是對白人和順性別男的作曲家不感興趣。氣氛隨即升溫,最後更演變成互相羞辱、謾罵,不歡而散。場景的真實感在於雙方各執己見,拼命爭取「我贏你輸」的局面。今天,要是立場相左,這彷彿是辯論的唯一走向。所謂「和而不同」,已經買少見少。


話說回來,藝術家的才華和成就能否與一個人的性別、家庭、宗教、背景、政治取向或其他因素掛勾?他們的藝術作品亦然?羅蘭.巴特在解構主義中,提出「作者已死」的概念,賦予文本獨立地位。換言之,藝術作品不再從屬於某位藝術家。假如藝術家因為某些個人或社會原因受到抵制時,其作品又是否值得受到同樣的封殺對待?



權力崩裂繼而失控


權力是電影的核心主題。導演曾於訪問中,談及創作動機。他希望將角色塑造成一個權力載體,探討手握權力的人何時開始崩潰,如何由受人景仰淪為人人喊打的下場。


Lydia於世界一流的管弦樂團擔任首位女首席指揮,基本上主宰了樂團的一切。她濫用權力,為求達到一己目的——忽視樂團規則來辭退副指揮,或是操縱試奏遴選,偏袒年輕女團員。即使首席小提琴手的妻子在場,她亦毫不避嫌。


私底下的權力遊戲,Lydia了然於胸。


她持續收到一名神秘女子Krista的滋擾:維基百科的頁面被竄改,電郵轟炸,更收到威脅自殺的包裹。當Krista自殺後,傳媒指控Lydia利誘年輕女性發生性行為,並打壓那些沒有遵從的人。原來,她著實剝奪Krista的工作機會,沒有任何一個樂團願意僱用她。


面對那些指控,她向助理暗示可以考慮樂團副指揮的空缺;當然,那只是利誘對方刪除黑材料的手段,承諾終究沒有兌現。後來,網絡更惡意流傳一段Lydia與學生辯論的片段,剪輯性別和種族歧視的仇恨言論。不論真相如何,在當今取消文化盛行的社交媒體上,指控即是有罪。她的新書發佈會場外亦群情洶湧,抗議聲音不絕。場面旋即一發不可收拾,家人離她而去,樂團棄之如敝屣。她失去難得的演出機會,加上官司纏身,可算是身敗名裂。導演寫實而客觀地描繪出權力階級迅速崩裂,繼而失控的變化過程。


臨近電影結尾,Lydia幾乎一無所有。她回到兒時舊居,在雜物中找到大師級指揮家和恩師Leonard Bernstein的錄影帶。他在演奏過後,論到音樂的意義,在於觸動聽眾情緒。此時,她終於打破強悍形象,崩潰飲泣。那夜的頓悟時刻,喚醒她的初衷,讓她毅然走到新國度捲土重來。Lydia在異鄉直視自己的夢魘,再次回到指揮台上,為一眾Monster Hunter愛好者演奏遊戲樂曲。她對藝術的追求,依舊認真。


電影精妙之處,在於導演鋪設Lydia的視角。他讓我們觀察和經歷角色的選擇之餘,亦有提綱挈領,正視當代社會的抵制現象,卻不帶一個政治正確的預設答案。取消文化當道的世界潛藏暗湧嗎?主角遭「取消」之後的結局是懲罰嗎?箇中含義,他交由觀眾自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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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啟峰

主修文化管理及翻譯,曾獲古詩翻譯獎學金及青年文學獎。正努力探索工作以外的文字的可能性。(instagram: @oddstone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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