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伽藍號角》推薦序:緊緻的慾望——虛擬的文學美容論

書評 | by  董啟章 | 2021-07-27

「緊緻」是一個美容學用詞,用在紅眼的新小說集上好像有點不搭調。這個詞一般是用來形容女性肌膚的。作者堂堂一個大男人,好像還有「小霸王」的稱號,如果你見過他的真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緊緻」的吧。


我並不是有心玩嘢。的確,讀完《伽藍號角》,立即浮現在我心裡的感覺是「緊緻」。所以,我說的不是紅眼這個人,而是他的小說。「緊緻」是個新說法,以前是沒有的。從來只有「趣緻」、「雅緻」、「標緻」、「細緻」。但不知是多久之前,美容業者發明了「緊緻」,初聽有點礙耳,後來聽順了,但除了形容女人的臉皮,很少有機會用到。


那麼,你就是想說,《伽藍號角》像女人的臉皮?是的,也不是。我們試試來定義「緊緻」,也許可以搞清楚我想說甚麼。


緊緻是一種美,站在大眾接受美學的角度而言,那是不容置疑的。除此之外,傳統上還有五官之美、身材之美和肌肉之美等等。前兩者是比例問題,較常用於女性;後者是力的表現,較常用於男性。紅眼的小說(我不是說他個人啊),在五官和身材方面,的確是不那麼突出的,或者說不是重點。至於力度,其實是有的,而且頗強,但卻不會令人聯想到肌肉發達的形像,而傾向於矯健的動作。這樣說來,的確是比較男性化的吧。但是,他的小說最吸引我的,並不是它敏捷的身手,而是它的質感。那麼,緊緻便浮現出來了。


同樣是質感,沿用美容學的詞彙,除了緊緻,作為正面評價的,還有柔滑、滋潤、水感、彈性,諸如此類。(美容業界在形容詞,特別是負面詞上多有創意,不必多說。)在這之中,最貼切地形容紅眼的文字的,是緊緻。雖然有點女性化,但沒有辧法。這種緊緻並不是細緻,不是綿密精細的視覺形象。細緻可以說是工筆化妝,是文章的潤飾手法。紅眼無意於文字化妝術,下筆幾乎是素顏,或頂多是裸妝,所以不重描寫之精、文詞之美。


紅眼式的素顏就是,初看上去平平無奇,很尋常的一張臉,但看著看著,漸漸就看出趣味,看出魅力,然後開始教人迷醉。可是看到最後,出其不意又露出了些許不協調,或者些許瑕疵,甚至是扭曲。然後瑕疵突然變大,吞噬了整張臉。紅眼的小說幾乎都有這種由尋常變驚奇的效果,但前提是那張緊緻的素顏。緊緻到一個程度,扯破臉皮。


緊緻的相反不是鬆散,而是鬆弛。鬆散關乎結構,結構關乎肌肉和骨骼。不是說紅眼的小說沒有結構,有時結構也甚為精妙,但始終不是重點。也就是說,不是那種令人驚嘆於建築性的美的小說。與建築相同,化妝也是一種空間上的概念,是視覺上的美。緊緻好像也是,其實不是。看上去緊緻,其實是摸上去緊緻,是觸覺概念。轉換為文字,是語言的質感。語言又摸不到的,怎麼會有質感呢?有的,從用詞造句,從行文筆法,都可以觸摸到。緊緻這種質感,就是字與字、句與句、段與段之間存在的那種張力。所以說,張力的相反,是鬆弛,是下塌。


但這又不是說,紅眼的行文很緊張,很急促。他的節奏當然不算緩慢,但並沒有很心急。要按下,要拖延,要拉長的地方,他還是控制得住。所以緊緻也不完全是節奏快慢的問題。節奏快不一定緊緻,節奏慢也不一定鬆弛。那無關情節進度,而是行文方式。他總是能保持著那份張力,就算在結構相對鬆散的故事中,也是如此。緊緻就是能保持著文字的連續性,而不中斷,不垂墮,不下塌,縱使是在敘述最平淡的事情。某程度上,它是一種持續的雄風。


把女性化的緊緻和男性化的雄風混在一起,看似荒唐,實則最貼切不過。說穿了就是性感。當然不是說紅眼很性感啦。(不過你覺得是也無妨。)我是說他的文字有一種欲蓋彌彰的性感,無論寫的是社會題材,還是個人生活題材。而這不限於明顯地寫到性的內容。幾乎沒有性的〈擊壤路之春〉(只有老男人不成功的性),比床戰連場、情慾澎湃的〈海明威的貓〉更性感,就是這個道理。(雖然後者的奇詭,甚至是殘酷,是很有力的,但過度用力卻導致虛脫,反而不及前者收放自如。)這種性感不涉賣弄,而是天生的,源自少年期的,一直延續到成年初期,半模糊半清晰地,半有意半無意地,融入文字之中,形成了張力。這就是緊緻的來源了。


從少年性慾到緊緻,這當然沒有美容學上的根據。(不過猜想有亦無妨。)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一種文學動力學。佛洛依德應該說過類似的東西吧。所以不要說我胡亂吹奏。在這個講求大義和正確的時代,談性慾和創作的關係好像已經不合時宜。紅眼的小說沒有迴避社會議題,也不是沒有諷刺和批判,但這些都不是創作的大前提。這個大前提是隱藏起來的。它隱藏在那個從少年過渡到成年的肉體的深處。我說的不完全是隱喻,而是非常物質的,身體的原則。緊緻就是這麼的一回事。


不過,緊緻也是一個暗藏危機的詞。女士們應該很清楚,甚麼時候才會講究緊緻?當然是即將或者已經不再緊緻的時候。當你還年輕青春,你是不會想到緊緻的。那時候緊緻是天然的,所以亦是未被察覺的。當你開始察覺緊緻的存在和必要,便說明緊緻已經離你而去。所以緊緻是失去緊緻者創造出來的概念。那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人工的方法「保持緊緻」或者「回復緊緻」,不但效果成疑,而且注定不是當初那回事。


這樣說來,我這個「不再緊緻者」刻意地點出紅眼的「依然緊緻」,使之明確化和概念化,用意就有點惡毒了。很可能是我看不過眼有人在「延長的少年期」的末段,仍然保持著少年的性感,於是便故意把它點破,以終結那半有意半無意的緊緻狀態。哈哈,那以後你就要進入「文學美容」的可悲階段了。


我希望我這樣做不會毀掉一個優秀的年輕作家,但我必須指出一個殘酷的事實。緊緻終歸還是會過去的。那不是一個技巧的問題,而是一個特質的問題。失去了特質,一定程度可以用技巧搭夠,但技巧永遠不能取代特質。那怎麼辦?除了接受不再緊緻這個事實,沒有其他。


可是,誰說緊緻是美的唯一價值?如果緊緻本來就是美容學界發明出來的東西,我們為甚麼不能發明出其他美的標準?要知道,在文學上沒有年老色衰這回事。單是這麼想,已經足夠我們感到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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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1967 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現專事寫作及兼職教學。1994 年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同時獲第八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推薦獎,《雙身》獲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獲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獎新秀獎。《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出版後,榮獲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好書、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2009 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文學藝術)」。《物種源治.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榮獲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好書,及第四屆香港書獎。2014 年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近期著作包括《心》、《神》、《愛妻》、《命子》和《後人間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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