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鏡〉、王家衛與卡爾維諾

其他 | by  小克 | 2022-01-10

嗱之前話想分享吓〈鏡中鏡〉嘅創作源頭與由來。呢家嘢真係無乜填詞人肯分享,但我樂意之極,如果可以間接令你多啲留意返本土文化的話!報定案:呢篇嘢同姜濤無直接關係,無興趣的話可skip。

是咁的,事緣要追溯到……1999年。當時正跟導演王家衛工作,他開始構思《2046》。在無數個《2046》的故事雛形中,有一個我特別喜歡所以極深印象(佢好似無公開過,大家呢度講呢度散)。某天,大導頂頂眼鏡,淡淡然說:「假設在未來,地球已沒有『花』,梁朝偉演一個肥佬作家,終日躲在火車站旁邊的旅館小房間寫作,一輛又一輛火車經過……原來他正在寫一部以六十年代香港為背景的懷舊愛情小說,叫《花樣年華》;而在《花樣年華》那個平行時空的另一個梁朝偉,也同樣躲在酒店房間,在寫一部未來科幻小說,名《2046》。那麼,我在寫你,你在寫我,好像兩面鏡子對疊,鏡映無限伸延……那究竟誰才是小說作者?誰才是小說角色?莊子與蝴蝶,哪邊才是真實世界?‭ ‬」

領教過王導說故事能力的人會明白他可以說得有多charm,總之當時年輕的我已經呆L咗!他續:「所以,《2046》與《花樣年華》根本是同一齣戲!而如果最後《花樣年華》那小朋友(我猜他指庸生),‭ ‬拿著一朵好香好香嘅鮮花,跨過創作時空來到《2046》那空間那旅館,叩門找梁朝偉,並說:『我媽媽叫我送朵花畀你』,那故事會如何發展?」哇頂!當時我差啲喊咗出嚟。

後來,某啲原因,無approach呢個故事取向。但他那句「好像兩面鏡子對疊,鏡映無限伸延」,成為我心中抹不走的烙印,亦埋下了唔知有乜用嘅種籽。

實情他對鏡映(和時間)的迷戀已經好多影評寫過,單單一齣《阿飛正傳》都唔知拍過幾多塊鏡幾多個鐘,或鏡內的鐘。

Anyway,就响嗰段時間,佢強迫從來唔睇文字書嘅我睇咗好多書寫咗好多字,開拓咗我對文學嘅認知,包括介紹咗一本叫《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嘅意大利小說畀我睇(當時佢好似仲未睇完,我搶咗,唔記得有無還……)。呢本嘢,睇第一章已經睇到O晒嘴!寫於七十年代,點解可以咁樣樣去「玩」一部小說的形式和結構?我出世嗰個年代,咁乸深嘅書竟然係流行文學(profile形容佢當時「深受全意大利國民敬愛」,即係跟pizza and pasta同級嘅地位你話幾勁;後來「患腦中風時,成為全國上下關心的話題」!)?心情如發現寶藏般興奮,立即飛奔到銅鑼灣洪葉書店(好懷念)買乸晒卡爾維諾嘅所有中譯本。

接住睇嘅一部,亦是最愛一部,是卡爾維諾的自傳式小說,叫《帕洛瑪先生》,臨尾有個章節叫《3.3.2宇宙是面鏡子》(剛剛翻睇依然震撼!見圖)……我當時睇完爆晒粗!哇!點L解可以咁L勁?寫一個人對自身和社交嘅恐懼及挫敗,點L解可以輕輕鬆鬆三扒兩撥並以極度冷靜嘅理性思維即刻推送上宇宙!並以另一個意識層次對照蒼穹嘅和諧同寂靜?幾頁紙所闡述的宇宙觀,對於當時同樣有社交障礙嘅我而言,箇中嘅科學哲學同文學(甚至佛學,但當時未知),就好似西灣河太安樓門口檔炒粉麵咁,猛火幾分鐘炒埋一碟,即時俾到我寒冬中嘅溫暖及慰藉(係,都話影響好大好大,《有時》三部曲或Jer幾部曲,內容以至詞風都可能/或者/應該係源於呢幾頁)!然後,最勁係,緊接的終章叫《3.3.3學習死亡》!寫完無耐,卡爾維諾就死咗了,劇本寫定《帕洛瑪先生》成了完美遺作。從此卡爾維諾由最愛author變成最重要mentor,可能同為天秤座,好能明白其一生在嘗試平衡些什麼,以及當中的痛苦。佢差唔多影響咗我所有創作理念甚至整個人生觀。而我到今日其實仲未睇晒佢嘅書,因為係唔會捨得!特登留番幾本諗住活到「知天命」之年才開卷一一難得遇上終極偶像,不妨留幾件本身已逾越了國藉、身份及時空的心靈禮物待拆,到其時再用力勁搣大髀慨歎自己永無能力思考到佢嗰種高度。至於《帕洛瑪先生》,可能版權到期,之後再無重新出版中譯本,誠品無的唔使搵(《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反而再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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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話,想源頭,思緣起,真係好好玩。當時點會知,睇咗一個意大利佬自傳式嘅幾頁嘢可以牽連到廿二年後寫俾一個廿二歲年輕人嘅一份自傳式歌詞(咦係喎!我手上呢本係99年初版,姜濤出生之年!而我認識王家衛之時,也正值自己的廿二歲!我當時就住响MV中的希雲街!邪!)?亦因為咁,呢十幾年寫歌詞都唔知用咗幾多次「鏡」字,用到自己都怕重複兼囉唆,不過王家衛口中嘅「就好像兩面鏡子重疊,無限鏡映伸延」,就真係袋定响褲袋、等咗十幾年先有呢個緣份,終於好啱數地入到詞,仲要唱嗰個咁啱係「Mirror」成員!仲要佢個千字文briefing就係要寫「最後明白到人生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仲要佢話想比之前啲歌深啲,想提升廣東歌深度(佢真係好有passion)!仲有監製畀我嘅其中一個reference就係《TENET》嘅opera scene BGM,「TENET」個字已經係「鏡中鏡」!整定嘅機會邊有理由唔隨順呢個靚緣呢,係咪?

都話每件作品都係無數因緣湊合而成,如果你愛上了一本書/一部電影/一首音樂⋯⋯請你好好記住佢!你永遠唔會知幾耐之後原來可以將粒種籽從鏡映中抽返佢出嚟變成為建構文化之能源,可能廿二個小時亦可能廿二年一一要知道我們身處的維度才有所謂時間,宇宙萬物在空間內一定有神奇連結,生命影響生命,作品最後真的會說話。

〈鏡中鏡〉其實好難寫


(標題為編輯所擬,文章及圖片轉載自小克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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