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為光音作證——潘源良香港誌記》序:那裡缺少的在那裡補上

其他 | by  廖偉棠 | 2021-12-31

飄零台灣,在物理距離上,離我最近的一位香港友人,竟然是潘源良。開車只有十五分鐘路程,使得我們常常能約在街頭,交換一本香港來的新書或者端午的粽子,偶爾,也交換鄉愁——

但叫得做「詞壇浪子」,自然是不能有鄉愁的。這個才是潘源良真正的銜頭,我也曾在詩江湖中一度飾演——和他比,就跟詩與詞比風情一樣,點比得上。不過流落異鄉,我們都需要尋找新的能量去面對分崩離析的舊世界。

有一天,那個不能回港過年的年初四,我們幾個在台香港人相約在潘源良新居敘舊。漸黃昏清角吹寒時分,我們走出新街溪畔散步,當我回頭給這一群人拍照,突然想起《黃金時代》的一張劇照:那一幫「東北流亡文學」作家,不也是這樣嘻嘻哈哈、又各懷心事地走在初雪的街頭的嗎?

於是我寫了一首〈新黃金時代〉,把蕭紅、駱賓基等人的命運和我們的命運做了一番比較。「有辣有唔辣啦」,我想像潘源良看到這首詩也許有這個反應。這首詩裡面沒有出現潘源良,因為他是最難以定義、比擬的一位。「天下間同名同姓的人有許多,但潘源良只有他一個」正如本書第一句打動我的這句所述。

香港只有一個,黃金時代也只有一個嗎?我相信這是最困擾我們這些「準流亡人士」的問題。古人為「盛世」設下的條件:「天下朋友皆膠漆」(杜甫),倒是我們今天唯一堅守的信念。

當年不知詞中別有寄託,今天重看我們已經是詞中之人。我們貌似身處一個比蕭紅離開的大陸、我們離開的香港更自由的地方,我們自然要承擔自由的真空狀態和尋找自由的土壤能如何生長,然後再顧盼來處看如何呼應。在書中我欣見潘源良不少未公開的新作,包括一首回應幾十年前西西《我城》的二創新詞(調寄〈將軍令〉),裡面有這樣的句子:「棲身於那方/一出手要幫/為我城復光」——

這何嘗不是去年他為達明一派創作的〈今天世上所有地方〉裡最啟迪人心的一句的呼應 —「那裡缺少的在那裡補上!」這首新歌,完美地填補了〈今天應該很高興〉在三十多年後給予我們加倍的失落,讓走的、留的都獲得勇氣,在 2020 年極度嚴寒的香港聖誕點燃了一支溫暖的火炬,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天下朋友皆膠漆」,膠漆,本來就有修補的作用。

歌詞的氣魄令人動容,一如歌名之氣勢,演示了一個香港人用筆、用歌聲奪回失地的能耐。我想潘源良和在伊館唱出這歌的黃耀明,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流亡的手足,然後便想到飄零的我們、以及在家在內心流亡的同胞。

「聽說你今天到達一個地方
戰勝了哀傷卻在繼續靜養
你說你擁有是無限量荒涼
照片都不想讓我看一看」

好一句「照片都不想讓我看一看」,如果從留下來的人角度理解,那個遠走的人分明是「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但如果從遠走的人角度想,那何嘗不是「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的無奈,這夜雨心緒,如何能舉示故人?這倒成了我和潘源良心有戚戚之點。這時回想〈今天應該很高興〉的歌詞,最令我感觸的反而是「我默默地又再寫,彷彿相見」——見字如晤,就是這個意思,為了真正的相見,我們還會寫下來、唱下去。

「坐進冰室喝了一杯紅豆冰/沒意會冰室將串演出我的將來」在書中用母親口吻講述的傳記詩〈二雯 〉裡,潘源良這句話也一樣會讓每一個香港人心有戚戚焉。不是別的時代,就是這個時代讓我們走上、撞上。香港曾經這樣用放任的方式由得我們各自尋找對自由的闡釋,然後她如一間樸素的冰室敞開接納。今天我們去到世上所有地方繼續自由的追尋、詰問,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潘源良的方式,除了歌詞,就是這樣一本如他的歌詞一樣坦蕩自剖的回憶錄——實際上剖析他自己也就是剖析他那一代的香港,我們且來看看我們又能受饋甚麼、補上甚麼。

【新書】《為光音作證——潘源良香港誌記》:吐露思潮、潘記(就是讀了中大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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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

詩人、作家、攝影師,近作有《櫻桃與金剛》、《微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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