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葬禮

散文 | by  紅眼 | 2021-02-11

一、


對葬禮最早的記憶,來自一條傳聞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犯罪心理學考題。妹妹在媽媽的葬禮之後,突然將自己的姐姐殺死了,若能答出「為了跟葬禮上認識的心儀男生再度碰面,需要再殺一個人」這個標準答案,據稱都是心理變態。但我從小學三年級就知道謎底了,無形的校園霸凌也隨著姐姐被殺害而萌芽,答不出妹妹殺人動機的正常同學,會一直被班上的心理變態恥笑沒見識。


祖父過身的時候,我只有幾歲。我那個後來患了嚴重糖尿病的伯父,即是我父親的哥哥,就在他的高中反叛期跟祖父吵得翻了飯桌,這不是比喻,父親一直教導我和妹妹吃飯時不能夠發脾氣敲碗擲筷,就是因為伯父和祖父許多年前的那一頓飯。伯父奪門而出,離家流浪周遊列國,做過海員,跟祖父老死不相往來,直到祖父的葬禮才浪子回頭。這些事情都是很久以後父親告訴我的,那年祖父的葬禮於我其實毫無印象,只記得有個年齡相若的女孩跟我一起拼命將紙元寶丟進火盆,玩到不亦樂乎,結果,我就在葬禮上樂極生悲,燒傷了手指,痛得當場號哭。母親氣急敗壞將我抱走了,估計她已經不記得這件事情。但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手指頭留下那個淺淺的紅印仍然健在,像祖父顯靈給我的胎記。


中學開始,我便有意從事小說創作,而最初在這些後來都沒有發表過的粗劣實驗作品之中,何湘琪就是第一個出現的女主角。嚴格來說,人物原型是祖父葬禮上遇到的這個小女孩。她一直遊晃於我的文字世界,跟我一起成長,但其實我仍然不知道對方的真正身份,不過不知道亦有它的好處。


到會考前夕,有一天早上,罕有地發現父親正在準備早餐,而不是母親。然後,父親說得很平淡。外婆走了。昨晚凌晨隱約聽到客廳有些聲音,應該就是母親漏夜出門。外婆跟我們家十分親近,記得小學那幾年的暑假,我們一家就跟外婆一起去過馬來西亞、泰國和韓國。我沒什麼印象,但母親有一本相冊。畢竟那些記憶不是屬於我的,我和妹妹只是參與了我母親那個跟自己母親和孩子去旅行的美好回憶。親愛的外公在我出生前已經仙遊,有次我指著外婆家電視機上的照片,說「怎麼大舅沒有頭髮了」,外婆便輕輕鑿了我腦門,笑著說「是你外公呀」。外公早逝,我母親怕她的母親太孤單,於是我們家無論過節、周末喝茶還是旅行,都跟外婆一起。但到我長大之後,再沒有跟外婆去過旅行,只是偶然會上茶樓。外婆有嚴重腎病,做過幾次手術,最後幾年需要待在家裡洗腎。於是,我母親接受了醫院的自願退休計劃,乾脆地辭了職,在外婆過身前一直照顧在旁。從那時開始她就沉迷看韓劇,直到今日。


從來不覺得母親是個好母親,她是一個會偷聽電話、偷看日記和拆人信件的控制狂,理虧的時候特別野蠻,亦喜歡替家裡所有人亂作主意,連我睡覺時應該平躺還是側臥都纏繞許久。但若然母親往後同樣患有腎病,我和妹妹未必願意放下工作和一切生活,陪她走完最後這段路。我們對她從來沒有她作為女兒對外婆那麼好,那麼盲目而不計較。


外婆的葬禮上,母親和一眾親戚哭得特別淒厲。做法事的那些人說,就是要大聲哭,要一邊哭一邊喊叫先人,對方才會聽到。母親自然七情上面,哭得眼鼻通紅,咬緊牙關挖心掏肺哭了幾個小時。但儀式像一場雨,把頭濕了就再無流淚的顧慮。母親這輩子瞪人發怒的時候很多,講究面子,在我記憶中,那天她行禮如儀好像哭得份外作狀,也比其他姨媽和舅父用力得多。


外婆過身之後,母親不捨得丟棄外婆家中遺物,將老爺電視機和太師椅搬回家裡,放在睡房。其實,母親是眾多子女之中最孝順外婆的人,每天下班就去買餸,到外婆家裡,煮好了飯,接我回家然後又再煮飯,如是者,煮了十多年。我有兩個舅父,有差不多六個還是七個姨媽,但最終只有我母親會辭退工作,陪著外婆一邊洗腎一邊追韓劇打發時間,最後那幾年,有時她會在外婆家裡過夜。外婆的電視機已經壞了許多年,明明不值錢,但母親當了是古董,或是外婆的神主牌,念念不忘,時時勤拂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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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大學時期,真正念書的時間其實不多,我曾經醉心於大學劇社,寫過好幾份劇本,意識流的、後現代的還是寫實主義的,都有寫過。當時的女朋友也在劇社裡面認識。她養了一隻芝娃娃,女的。她說芝娃娃害羞,只要見到陌生人就會變得緊張,然後失禁。她那小小的身軀,排尿量居然跟成年人類相若,讓我覺得匪夷所思。我們交往了好一段日子過後,芝娃娃看到我還是會蹦蹦跳一直撒尿,她覺得很討厭,承認不太希望我周末到她家裡。芝娃娃後來感染皮膚病死了,她家裡剛好沒人,我便跑到她家裡幫忙撿屍體,其實我從來沒養過寵物,我問:「是不是應該拿個垃圾膠袋把牠包住丟了?」像我處理過的蟑螂和魚頭雞頭這些廚餘。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說我很冷血。於是我打電話,讓漁護署的職員過來幫忙。其實他們都同樣用個黑色膠袋就把滿身毒斑的芝娃娃打包,然後帶走。


她在網上日記寫了幾篇懷念那隻芝娃娃的散文。但我知道實情不是這樣子,芝娃娃有皮膚病之後,身上長滿了一顆顆肉瘤,她覺得噁心,說自己有密集恐懼症,根本不想碰她。後來她有沒有再養其他寵物,或者交上其他男朋友,我就不得而知。然而,受其啟蒙,我匆匆寫好了一篇關於女人和狗的長篇小說,剛好那時有一本新創刊的文學雜誌,編輯前輩收到我的電郵之後,決定全篇刊登。就是這樣,我成為了新人小說家。


許多編輯前輩看到我的時候,都誇讚我十九歲,創作力驚人,前途無可限量,鼓勵我繼續多寫。但往後十多年,自己做了雜誌編輯,打理著一間出版社,我的精力逐漸下降,卻變得非常擅長將一件粗糙平庸的東西擦得發亮。擦得就像我以前被擦得發亮的時候那樣光潔明亮。


母親不喜歡亦不鼓勵我從事小說創作,她覺得養不活自己,當是消遣興趣就沒問題,但歸根究底,至少有份政府工作才能安穩。這成為了我們關係不再和諧,而且一年比一年惡劣的最大原因。往後的日子,無論是我從大學宿舍回家放暑假,出來工作忙到天昏地暗,跟女朋友搬到外面,然後又搬回來,都很少跟母親心平氣和好好說話。唯一例外,是母親閒來無事經常都會拜祭外婆,清明重陽,生辰死忌,農曆新年等等。父親不喜歡掃墓,我和妹妹則視乎情況,偶然都會陪她上香。


母親說,外婆生前最疼錫的孫就是我。我猜,是因為我像大舅,而大舅像我那個敗家的外公。我大舅是真的像我外公,不只樣貌相似,連性格脾性都一脈相承。外公出身富貴,可惜誤交損友,終日賭錢嫖妓,在外面花天酒地,外婆則待在家裡照顧我的舅父和姨媽。結果大舅長大後也像外公,他是長子嫡孫,繼承了外公僅餘的絕大部分遺產,但不到幾年就不明不白揮霍用光了,金融風暴之後好像還做了負資產。


至於二舅父,同樣好不了多少,他應該也攤分了不少遺產,據說在大陸做生意有過幾間廠房,後來卻被女人騙婚騙財,窮途末路回來找外婆接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窩囊和愚蠢的男人。兩個舅父都是不肖子,而大舅最後一次到外婆家裡,就是勸她改遺囑,賣了外公留給她的祖屋和池塘。外婆想將一部分遺產留給我母親和其他姨媽,而大舅當然覺得有違祖規。姨媽都覺得外婆是被大舅疲勞轟炸所氣死的。後來無綫電視有一部全城熱播的電視劇,劇集主題是關於家族爭產案,李香琴都有份參演。同學們紛紛都說好看,我自己則耳濡目染,有過不少親身經歷。


有趣的是,外婆過身前的那段紛擾日子,我母親、我兩個舅父跟幾個姨媽總是池塘來池塘去,他們一起上過律師樓,試過在茶樓大打出手,但其實我這輩子從未見過我外公的池塘。


就像祖先留給我們家族的應許之地一樣神聖虛幻。而外婆的葬禮過後,舅父跟我母親翻了臉,我跟母親也翻了臉,想來便再沒見過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大舅。


關於李香琴與我外婆的那些事兒


三、


或者,迷信的人都有他們自己一套的消災解厄程序。像我母親,她的唯一方法就是吃齋。遇到人生解決不了需要神明保佑的時候,母親就會吃齋。妹妹出生之前,我母親做婦科檢查時發現了腫瘤,有可能要進行長期化療。她到處求神拜佛,還已經將身後事交代給外婆和其他姨媽。結果是良性腫瘤,有驚無險,而她從此每一個月都有幾天必定吃齋,風月不改,頗守信用。父親退休之後,仍然會開車代步,沒料到在停車場出入口發生車禍,車報廢了,慶幸人沒有大礙。母親從此不再讓父親開車,說他在鬼門關兜了個圈,是祖先保佑。於是他拉著父親還神,迫全家一起吃齋吃了三個月。外婆患重病那幾年,我母親也幾乎一直吃齋。


投身大學劇社,創作野心最為澎湃的日子裡,曾經寫過一個得獎劇本,關於車禍現場,死亡、死神和復活的輪迴。全院滿座,我父親、母親,我妹妹以及跟我比較熟絡的編輯朋友都來捧場。記得母親說過,外婆生前曾經說她午夜見過黑白無常,一覺醒來,便對母親說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剛開始嘗試寫作的時候,主題都經常圍繞死神。不是日本動漫或是荷里活恐怖電影的那種,而是更似一個引路人。


在我的故事裡,死神是一個跟常人走在不同時間軌跡的概念,我們的明天就是明天,我們的上一分鐘是上一分鐘,但死神有獨特的步行姿勢,不需要踩在這條時間線上,他(們)是介乎存在與虛幻的角色,而形體視乎死者的想像。我曾經想像過,死神是個穿著巴寶莉黑色風衣,配一雙切爾西皮靴的紳士,還可能跟名偵探波洛一樣是個大鬍子。當亡魂等待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之前,他可能會從懷裡掏出一副撲克牌,跟對方玩兩局,打發掉接近無限的時間。


會有這個想法,我必須承認,是因為年輕時讀了伊坂幸太郎的《死神的精準度》,作品曾經改編過電影,飾演死神的人,是金城武。於是,死神又經常讓我聯想到王家衛電影裡每句獨白都很動聽的現代詩人。


直到入讀大學,我才選擇轉修文學,開始接觸舞台劇,回想中學時期,是個偶然會做作家夢,卻不折不扣的理科宅男,而且修讀電腦。跟另外四個男生一起,我們是學校高考班裡絕無僅有的電腦科學生。


畢業之後,各奔前程,跟其餘四子都再沒有聯絡。多年後,終於收到其中一人的電話。而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許久不見的場合,往往不是婚禮,就是葬禮。我們的電腦科老師跳樓自殺。那年的電腦五子,就在追思會上難得聚舊。


雖然他是電腦科出身,也主要是任教電腦科,但該科目學生人數太少,他同時也負責數學和中國歷史,是個不按章法,脾氣古怪的中年男人。身材短小,卻總是面露笑容,挖空心思提出一些破格的主意,結果教書的時候不似教書,卻喜歡說歷史故事,天南地北國際大事滔滔不絕,說完就差不多打鐘下課。有時下午見大家睡意昏昏,他會叫全班起立,拍手三分鐘,或者輪流演講三分鐘。遲交功課的懲罰,是背誦白居易的《長恨歌》。電腦五子從未交過任何電腦科的作業,但我們都背得出整首《長恨歌》。班上成績最優異的「化學系」和「生物系」高材生們,都覺得他不務正業,諸多廢話,只不過是個教電腦的。但我們電腦五子明白,寫電腦程式跟禪修根本沒分別,悟性好就自然寫得行雲流水,沒慧根其實怎樣努力都沒有好結局。就是這個原因,讓我毅然轉投文學。


實際上,我們電腦五子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課外活動黑名單榜首「棋藝學會」的核心成員,而他居然又擔任了我們這個學會的負責老師。其實我們不過是打正旗號在電腦室玩撲克牌和遊戲卡牌,訓導主任已經抓過我們好幾次,沒收了無數副撲克牌,說要扣操行分,認為我們根本就是三五成群公然聚賭。作為負責老師的他,倒是有一天自行拿著撲克牌過來教我們打橋牌,他說歷任美國總統都很擅長打橋牌,是外交禮儀之一。他每一次都跟訓導主任理論,解釋橋牌如何博大精深,列入奧林匹克大賽項目,橋牌是橋牌,不是撲克牌,他是不會阻止學生打橋牌的。


他個子矮小,說話溫文,卻從來喜歡說道理。訓導主任明顯說不過他,終於批准「棋藝學會」改名叫「橋牌學會」。


而這樣我行我素,樂意包疪學生的橋牌老師,就在我們畢業之後幾年,選擇了跳樓身亡,沒有留下遺書。我們幾個悄悄談起,都無法相信,聽聞橋牌老師已經患癌一段時間,表面上仍然開朗自在、朝氣勃勃,於自殺前誰都看不出端倪,或者他心裡早已積壓著許多情緒問題,只是強行忍耐,獨自承受著煩惱,不想流露人前。聽說自殺的人無法輪迴轉世,但我猜,死神應該對他整體印象不差,閒時打打橋牌,談論一下世界歷史,相處融洽。追思會上默哀了三分鐘,我閉上眼睛,就想起他在班房笑著拍手三分鐘,而只有幾個同學願意附和的尷尬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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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許久以後,從幾位姨媽口中得知,原來她們跟我大舅之間還發生過一場軒然大波。外婆過身之後,原本跟外公合葬在一起,落葬時我也在場。但鑑於外婆不肯改遺囑,最終讓母親和其他姨媽也擁有部分物業和池塘的擁有權,大舅的遺產被攤薄了不少,而且轉賣的話還需要母親和其他姨媽親自簽名作見證。於是大舅把心一橫,居然偷偷搬走了外公和外婆的山墳,總之要讓女家拜祭無門,除非她們答應交出外婆的遺產。母親她們全然不知外公和外婆被移葬到什麼地方,而這件事連二舅父都被蒙在鼓裡。


眾人萬萬沒想到大舅會為了遺產不惜挖墳,從那時開始母親便憤而跟大舅一家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我母親跟幾個姨媽湊錢為外公外婆在青松觀另外買了個靈位,同樣不讓大舅知道。


難怪往後我母親都沒有去過祖墳,卻總是帶我到青松觀。她是個笨拙的人,不擅長解釋任何事情。記得那天落雨俬濕,母親一大早便到超市買了水果、燒肉和壽包,我們乘輕鐵到了屯門,她叫我在靈堂裡等一會兒,自己則撐著縮骨遮到附近買了衣包,寫了外公外婆的名字,拜過土地,叫我連同三支香一起拿到化寶爐燒了。「要親手扔進去,在心裡默念三次外婆和外公的名字,否則會收不到。」然後又見她馬不停蹄跑到樓上的靈堂,還要順便拜我的祖父和祖母。「別旨意你阿爸來拜,他一年來一次都偷笑。」他們的靈位都在青松觀。只見祖父和祖母旁邊的其他靈位,有些早已發黃,積了好厚的塵,那些先人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過世,大概許多年來都沒人抹過。


從中學開始,到從事媒體工作、撰稿謀生,我自恃文辭通達,認為遠較一般人明白事理。「但你有沒有發覺,你母親從來是你最看不起的人。」實在不記得這句話出自哪一位朋友,但我無從辯駁。我母親是典型無知婦孺,缺乏學識,囉唆,迷信,科技盲,對政治冷感,對藝術和創作零興趣,旅行一定要跟團,極度平庸。她一直無條件扮演所有最差的想像,到我三十歲過後,她已經無法干涉我的任何人生決策,對她的恨意才逐漸減卻。


只見她拿著一張濕紙巾來回擦拭靈牌,上過香,又將燒肉和水果放回膠袋,說要帶回家裡吃。無法不承認她有一些活著的方式,是我從來及不上的。終於記得那句話是誰人說的。那人,其實是我父親。


離開報館之後,未有太多新的計劃,我獨自到西藏流浪了一整個月。由於網絡訊號很弱,名正言順音訊全無,便一直沒跟家人聯絡。除了布達拉宮,預定的行程包括了參觀天葬儀式。在藏人社會,看似殘酷不人道的天葬卻最為神聖,由象徵神明顯靈的鳥將逝者肉體淨滅,代表與神同化,傳聞只有德高望重的賢人能夠行此儀式。漢人覺得入土為安,但各處鄉村各處例,藏人卻視土葬為最不堪的死法,認為這代表逝者要被子子孫孫踩在頭上,接受後世的懲罰。


只可惜見面不如聞名,原來需要另付入場費才能參觀天葬儀式,而且像迪士尼公園的巡遊一樣,每天都有,以應付源源不絕的遊客。我果斷退了團,離開拉薩之前,吃了滿滿一桌藏羊肉。


就在距離拉薩三百公里的日喀則,即是出發到珠穆朗瑪峰之前,久未聯絡的母親傳來一則短訊。她不太會用手機輸入中文字,錯別字佔了大半,但意思大致明白。她說,大舅自殺,是前幾天的事情。大舅早有酗酒、嫖賭和包二奶等前科,據聞他和舅母近年常為小事爭執,家中長期無人執拾,相當凌亂骯髒,而他們的子女都已經成家立室,誰也不想回來,變相是讓兩人自生自滅。大舅是吊頸自殺的,他的屍體就吊在客廳,兩眼直直的盯著睡房。母親又說,大舅自殺之後那幾天,警察上門調查,帶走了些證物,認為大舅母有殺夫嫌疑。


說好了的老死不相往來,便這樣隨著大舅的離世,無從怨恨下去。母親和其他姨媽都替大舅一家打點身後事,這才發現他們家中的雜物垃圾堆積了超過二十年。我大舅晚年潦倒,百病纏身,姨媽都說是他挖祖先山墳的報應。儘管他生前一直覺得母親和其他姨媽眈視家產,結果,身後事都由他的幾個妹妹湊錢。「都這個年紀,死就一世,未死都大半世啦。」母親一連說了好幾次,送了大舅落葬。葬禮辦得簡陋,就在殯儀館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設靈,同場兩邊剛好都在舉行法事,既擠迫又嘈雜。西藏之旅提前結束,大舅出殯那天早上,火車到了紅磡,是從拉薩出發,經過蘭州、西安、武漢、廣州,最後在深圳過關,從羅湖口岸直達紅磡。殯儀館就在紅磡火車站旁邊。與大舅母差不多十年沒見,本來圓潤偏胖的她,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雙眼深深陷進骨裡。


大舅死後,葬在外公和外婆的山墳附近,原來他早已預留了那個地方給自己。母親和其他姨媽也是因為這樣才知道外公和外婆的移葬地點,但大舅自私到最後一刻,不讓她們有機會怪責自己有多可惡。母親反而覺得最可憐的人是大舅母,幾個子女都有家庭,經濟狀況拮据,沒辦法騰出時間照顧她,於是她唯有回家獨居。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母親願意辭職陪伴外婆走過最後幾年,是殊不容易的決定。


大舅母沒多久就開始出現精神錯亂,時常作惡夢,試過半夜打電話給我母親,說家裡的珠寶鑽石不翼而飛,懷疑是大舅回來偷了去變賣。大舅的亡魂仍然貪心毒惡,死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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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橋牌老師的追思會過後,電腦五子沒多久便再相約聚舊,這一次是喜訊。其中一個舊同學決定明年結婚,已經買了個小單位,從此要做樓奴,揶揄之中都有點羨慕。我們突然懷念起那時候通宵達旦寫過一款自製網絡遊戲。是一個用簡單程式語言編寫的角色扮演遊戲,玩家設定了名字和職業之後,就會跌進深不見底的迷宮世界。當年的第一代迷宮演算法,純粹是網絡下載的一個密碼鎖破解程式,再用學校的網絡伺服器運作,總之相當簡陋。


另一個舊同學猛然想起,其實他還留著遊戲程式的備份,我們都很興奮。幾天之後,他還原了遊戲程式,再用家裡的電腦開了伺服器,邀請我們重新登入。我們就由等級一重新開始,一邊在迷宮組隊遊玩,一邊東拼西湊的換入其他新功能,譬如重新設定隨機出現的敵人、武器和迷宮裡散落的寶箱。


看著遊戲角色走過一層一層的迷宮,記得以前舊版本的迷宮尺寸不過像一張乒乓球桌,如今煥然一新,起碼是籃球場、游泳池的規模,而且還有地形參數,影響玩家的不同魔法招式。不過,遊戲世界的故事設定仍然沒變,是我寫的。按照遊戲流程,只要玩家能夠一直玩到底,到達迷宮深淵的最後一層,就會見到終極頭目:死神。若然能夠打敗死神,玩家就能實現人類的最大願望,解除死亡限期,讓世界變成一個永生國度。


然而,假如順利「破地獄」,就代表遊戲完結。每個人都有顆追求永遠的欲望,我們也期望遊戲能夠永遠進行下去,所以遊戲本身就沒有為迷宮層數設定上限,只要玩家有時間,可以一直挑戰到接近無限大的數值,就像今日挖虛擬貨幣一樣,在接近無限的迷宮一直往下移動,卻永遠不會見到死神,而事實上我們根本就沒設計過玩家能夠到達最後一關,遇見(甚至擊敗)死神的情況。後來我讀過不少精神分析理論,基本上都印證了這個遊戲的理念,慾望就是被一個無法抵達的目標所吸引,然後我們圍繞著它不斷打轉的巨大幻覺。


為了讓虛擬世界可以永遠續關,遊戲之中的人類便永遠沒有擺脫死亡的機會,想來真是既簡陋而殘酷的設計。但所有一切,都說不定是巨大幻覺的隱喻。


六、


要不是母親突然在青松觀買了兩個靈位,我從未想像過那個比影印紙還要小的空間,尺價居然貴過半山豪宅。最接近水平視線的中間那一行,每位盛惠八十萬元,對上一行則折實四十萬元。據聞銷情暢旺,相當搶手,何況靈位數目居然跟的士牌照一樣設有上限,現在不買,遲一些想買都沒有。或是因為大舅的死,讓我母親對不久將來的身後事更為著緊。「總之不用替我們打點,已經準備好了。」說得好像早已看透生死。


在母親考慮靈位的時候,佔領運動剛剛完結,我跟糾纏了一段時間的情人分開,已經搬到外面生活,同時亦開始到新的雜誌社上班。期間做過一個殯儀專題,跟攝影師一同採訪了好幾間殯儀館的負責人,還有死人化妝師、棺材店老闆、兼職「破地獄」的重金屬樂隊成員等等,總編輯很喜歡,但有同事覺得不吉利,始終不能夠放在雜誌封面。我逐漸變得什麼都寫,而且寫得很好,影評、文化專題、財經走勢、流行歌手專訪、星座運程,以至家庭電器與化妝品的業配文,開始用不同的筆名,在不同的報刊雜誌寫稿,純熟到根本不需要動腦筋,只需要不睡覺,對一切事情都不是太有感覺,就會寫得很好。沒多久,我買了人生第一隻勞力士,再然後是沛納海和另外一隻勞力士。連續幾年,投了許多遍文學獎都全部落選,便開始覺得有點意興闌珊,就當是已經死去。


如是者,過了幾年,大表哥告訴我母親,大舅母遇到交通意外,傷重不治。只有母親去了殯儀館上香,我們沒去。有一晚,母親叫我和妹妹回家一趟,原來是約了大表哥到我們家吃一頓晚飯,我們聊了許多事情。他說在殮房認屍,殮房很冷,從沒有發現大舅母變得那麼瘦。離開殮房之後,他一直食不下嚥,每晚都睡不著。他覺得像有個死神拿著催命符,首先是他父親,然後是他母親,再然後說不定要來找他。他和妻子關係也不好,跟大舅和大舅母一樣,正準備要辦離婚手續。母親建議他一定要找社工,做家庭輔導,他們的孩子才剛升小學。


我陪著大表哥一直走到巴士站,他沒做髮型師,已經待業一段時間。當初是大舅打本給大表哥開理髮店,自己做老闆,然而經營不善,沒幾年就轉手賣了給同行。忽然想起小時候到過大舅家裡打電子遊戲機,還嚷著要在那邊過夜,母親當然很不高興,大舅則氣定神閒叫我即管留下,讓大表哥陪我玩通宵。大表哥有很多遊戲卡帶,見我看得雙眼發亮,大舅馬上說送我一台遊戲機。母親斬釘截鐵便說不要,隨即把我帶走,怕大舅將我教壞。母親牽著我手,在升降機裡再三叮囑,無論大舅給我什麼東西,我都不能要。大舅心腸歹毒,但其實大舅也對我挺好,可能因為外甥多似舅。


而我再度證實了一個從小到大的猜想。祖父過身的時候,儘管只有幾歲,但我記得很清楚,那一晚剛準備吃飯,父母便突然有急事出門,留下一碟白切雞,還吩咐菲傭姐姐餵我妹妹吃粥。我覺得一定是有事情發生,結果一直開著電視,等到睡著了他們都還沒有回來。後來外婆過身,大舅母遇到交通意外,還有突然心臟衰竭的大姑媽,他們離開的前一晚,我都剛好在吃白切雞。


親人的逝亡與白切雞之間關係曖昧,我暗自猜想,或許是死神的暗示。


七、


母親可能早已察覺我是刻意躲著她,一連幾個周末都沒有回家吃飯。城市變得太壞,壞得太快,讓我最近一直不想回家跟母親交談,她同樣帶著過去從未有過的自覺,突然不再過問我在哪裡工作,寫什麼樣的文章,跟什麼人來往。隱約覺得,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已經相差很遠。偶然她會發短訊,提醒我要好好吃飯,還有出入小心。應該說,我和母親之間,幾乎兩三年間都是重重複複的類似短訊。我有時會敷衍回應,但大部分時間都沒理會,這年頭其實都吃得隨隨便便,不是公司附近的雲吞麵店,就是買個燒味飯的外賣。我什麼都吃,但盡量不吃白切雞。幾乎每一天都有人以不同形式死去,人們對死亡逐漸失去恐懼,只是一些數字的統計和跳躍。本來有一家專門吃牛腩的潮州麵店,是我多年最愛,後來一次都再沒有光顧。有些人亦將永遠不再碰面,就像電影情節一樣,彈指之間,從此世界只剩下一半,但其實一半就已經足夠。我重新開始寫小說,讓自己變得更少,但至少不要放棄。


大舅過身之後,過去很多恩恩怨怨,我母親都放得下,但有些事情,活在當下,我想,我不行。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放得下,真正的老死不相往來,連葬禮上行禮如儀的點頭問候都不行,都會感到痛恨和恥辱。母親是個笨拙的人,隨便找了些笨拙的理由,其實就是叫我和妹妹不用去大舅母的葬禮。「你們這一代不流行做老土事情的了。」她知道,我也記得,我有兩個舅父,有差不多六個還是七個姨媽,但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個表哥或親戚,他們是警察,或者是來自村裡的人。母親是個笨拙的人,她看到新聞報導就會轉台,情願一直看韓劇。我忽然轉個話題,提起現在不少國家都有網上祭祀這回事,還流行將先人的照片上傳到社交平台。虛擬世界都有虛擬世界的好處,至少活得簡單一些,自由一些,不需要花幾十萬買一個小小靈位。母親繼續追看她的電視劇,最近她買了台高清電視機,從此對別的事情再沒有興趣,卻逐漸跟我回憶裡的外婆合為一體。


母親理解到有些葬禮已經不屬於我,然而,她未必明白的是,葬禮沒有離開我們這一代。即使所有記憶都被抹走,路邊的獻花已被清理,所有塗鴉亦被重新粉刷,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走過相同的地方,有人會記得,有人會放在心裡。我不會放得下,所以我放在心裡。打開手機,這個城市每一個月的最後一日,網上都有悼念活動。一字一句,一幅照片,虛擬世界的遙遠葬禮,其實跟我們很近。我開始想像母親的葬禮會是什麼模樣,我會否在場,還是已然離開。我有好幾次想告訴母親關於白切雞的事情,最後還是忍著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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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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