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肉乾啟示

字在食 | by  朱少璋 | 2020-03-04

《論語•述而》:「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自此束脩與教師專業拉上了關係。邢疏云「束脩,禮之薄者」,薄禮未詳是何物,查一般工具書的解釋是:一束類似臘肉的肉乾。束脩未知可否「即食」,如能「即食」,則與肉乾零食相近似。廣東人說「鹹魚臘肉,見煙就熟」,既然如此快熟,估計即使不加烹煮,「即食」諒也無妨。


吃台灣肉乾總想不起「新東陽」也想不起「快車」,卻總是想起夏宇。喜歡讀夏宇的詩,也因此更喜歡夏天、更喜歡肉乾。


2003年仲夏出版的《中外文學》刊載了夏宇的座談講話,她說傾向把事情翻譯成一個幼稚的情況,又說寫詩像吃蘋果;我深有同感。我其實也愛蘋果,記得唸小學的時候老師鼓勵我們要欣賞花生、要學做一顆花生。所謂「做一顆花生」的意思是學習花生的德性,正因為當時教的正是許地山名篇〈落花生〉:「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蘋果、桃子、石榴,把它們的果實懸在枝上,鮮紅嫩綠的顏色,令人一望而發生羨慕的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來。」但我卻實在想做一枚蘋果,原因也許幼稚:只是想要敲中牛頓的腦袋。老師說敲腦袋容易做成傷亡,說到底也算不上是甚麼遠大的志向,勸我不要胡思亂想,要集中精力好好地向花生學習。到了唸大專一年級的時候教授終於在文學課上說夏宇的復仇最甜蜜,要我們細心閱讀、慢慢體會: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我在課上神遊物外,詩句中那條用人影作為食材的束脩或肉乾,讓我胡思亂想的老毛病又發作,不知為甚麼老是想起八戒被生擒後那妖怪的「豬肉乾」計劃。《西遊記》第三十三回中「二魔」對「老魔」講的幾句話我敢肯定夏宇一定讀過:

把他且浸在後邊淨水池中浸退了毛衣

使鹽醃著

曬乾了

等天陰

下酒


為此,我興致勃勃地計劃以「夏宇〈甜密的復仇〉與吳承恩《西遊記》的文本互涉及顛覆」為題撰寫畢業論文,同學卻笑說這論文題目太長而主題跡近無聊構思未免幼稚,都勸我改寫「現代詩意象」或「小說人物形像」之類的題目。


如此這般,潛意識中那枚我深愛過的蘋果早給曬乾了又風乾了,更無重量與力量敲響牛頓的腦門。好多年前在床頭讀夏宇的〈溫和的夢想家〉,夢想也許太溫和,叫人似懂非懂,那夜卻夢見滿頭銀髮的牛頓手持鋒利的慧劍來到樹下,溫和地檢起已風乾的蘋果,微笑,慧劍橫揮,我才看見那顆橫嵌在蘋果腹腔內的星星。原來,那星星跟夏宇筆下風乾的影子一樣甜密,一樣可以用來下酒。


夢醒後我就立志要當老師,天天都要敲學生的腦袋,要他們在蘋果的腹腔內找星星。學生都埋怨找得好辛苦,我卻認為這是最甜密的復仇手段。當然,生命有限時間無多,為著能持續而全面地進行這項甜密的復仇計劃,我得完全放棄學做花生的宏願,而「現代詩意象」或「小說人物形像」的研究計劃也始終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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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少璋

香港作家,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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