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精神健康】你為何話這純屬少年煩惱

教育侏羅紀 | by  黃怡 | 2019-01-18

我在倫敦修讀英語文學碩士課程時,剛好遇上2016年3月的香港學生「自殺潮」,常常在網上讀到年輕人自殺的新聞,以及網民對學生的批判。現在「你們」這些學生怎麼像草莓一般脆弱、毫無抗壓能力呢,以前社會物質條件更差「我們」也沒有自殺,他們說。世界上那麼多人連接受教育的機會都沒有,「你們」還不知足,哪有資格抱怨讀書壓力太大,他們說。「你們」連去死的勇氣都有了,怎麼就沒有勇氣在面對困難時保持正向思維、積極面對、愉快學習呢,他們說。「你們」怎麼想自殺那麼自私,不考慮「你們」父母、師長、朋友、同學的心情呢,他們說。網上也有許多人試著反駁這些人對學生的批評,但當每篇網上新聞底下總有這類指責,身在外地的我便開始擔心在港的朋友們。


情緒病也可選修



我身邊一直都有受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在公開考試期間因厭食症住院的少女,自小就有自殺傾向的高能力亞氏保加症患者,因戀愛問題情緒失控才確診人格障礙的朋友……到升讀大學後,和我最親近的同學們幾乎一半都有各種程度的情緒病,有的抑鬱至無法下床、進食、完成功課,有的焦慮得經過特定車站必定會嘔吐大作。我知道他/她們願意向我坦白他/她們的病情,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對我相當的信任:當社會仍持續責備和污名化受情緒困擾的人及自殺的學生,卻沒有足夠的機會讓大眾耐心理解情緒病到底是甚麼或不是甚麼,這些朋友們每一次對人坦白,都可能是使自己遭到批判的危機。


我相當後悔在本科主修心理學時因各種原因沒有選修異常心理學(abnormal psychology),但渴求知識的人總會找到學習的機會。在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修讀碩士課程期間,我額外選修了一門叫”A Beautiful Mind: Art and Science in Mental Illness”的跨學科精神健康通識課,歷時一個學期、每週一課,全校學生和職員都可以報名。每一課都請來自英國不同院校的學者主講,以藝術、哲學、歷史、科學等角度認識精神健康議題:有哪些藝術作品描繪了精神病患的經歷?英國十八至十九世紀的精神醫學概念有多可怕呢?近年對人格障礙的科研怎樣推翻了以往的診斷標準?課程不點名、不計學分,只要求學生探索精神健康與不同學術範圍的關連,並把個人反思和批判分析紀錄在期末作業裡,就能獲得修業證書。


這門課的期末作業形式非常自由,可以寫報告、研究論文、小說、詩、生命書寫(life writing),也可以提交繪畫、雕塑、攝影、舞蹈、數碼媒體等創作(配合一千字以內的創作歷程筆記)。為了這份作業,我一度想製作一個綠色的頭顱,以各種質地的素材標出焦慮的人腦裡裝著哪些虛張聲勢的執念。考慮到留學結束後要把一個頭顱雕塑運回香港的困難,我就決定改用毋需考慮物理條件的小說文本作創作素材。我的期末作業是一篇名為「Inconvenient」的英文小說,以第一人稱書寫在英國修讀法律的女生因學業壓力而陷入抑鬱和飲食失調的故事(我從未試過如此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她說)。她非常害怕自己的狀況會為旁人帶來不便(我選擇了最保守最安全的學科、以免為日漸年老的父母擔心,我定期打好流感針以免要請病假影響同學和同事們,連我肩膀脫臼時都不必愛人來照顧,她說),也不知道該怎樣向愛人及自己承認自己是個不完美的人(因為精神健康問題而使旁人不便的人總會像罪犯一樣被關進治療機構裡以便修正他們引起旁人不便的行為,我們必須討論並嘲笑引起不便的人直到他們學會怎樣在方便而有用的社會裡當個方便而有用的人,她說)。聰明的人不是應該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身體、心靈和命運的嗎,她說。我可以相信愛人仍會愛這個不再方便的我嗎,她說。



體制籠牢 人人困局



這個故事啟發自題為”Taking care: Academia and Mental Health”的一課,講者患有雙相情感障礙(Bipolar Disorder,又稱躁狂抑鬱症)和強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她在課上分享自己作為情緒病患者在高等教育界的體驗、她任教的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如何支援有情緒困擾的學生等,並列出一些英國大學生常常會面對的壓力來源:由中學生變成生活大小決定都得自己面對的大學生,通常代表年輕人要第一次離開親友和熟悉的社區、搬到大學所在的陌生城市(世界上那麼多人連接受教育的機會都沒有,批評的人說)。大學較有彈性的時間表和生活方式不再每天把學生集體困在課室,由此容易引發孤獨感(「你們」還不知足,哪有資格抱怨讀書壓力太大,他們說)。在競爭激烈的大學裡,除了來自師長和同輩的學業壓力外,也常有學生對自己的過份要求和不合理的質疑,像是我身邊每個優秀的人都有過的imposter syndrome(「你們」連去死的勇氣都有了,怎麼就沒有勇氣在面對困難時保持正向思維、積極面對、愉快學習呢,他們說);當眾多學生都得為了讀大學而負上沉重學債,債務壓力也會迫使學生加緊要求自己成績優秀,還未計算父母和親友加諸學生身上的種種期望呢(「你們」怎麼想自殺那麼自私,不考慮「你們」父母、師長、朋友、同學的心情呢,他們說)。


講者說在大學體制裡,她曾因為自己的腦袋並不一定依她意願行事而遇過順境和逆境(I have both struggled and soared through the university system with a brain that doesn’t always do what I want it to)。學業成績好的人絕非對情緒和精神困擾免疫,當一名學者因精神健康問題而無法正常思考、工作,就像舞者扭傷腳踝,或是小提琴手折斷手指,就算勉強也無法使喚腦袋和身體產出學術成果,甚至照顧自己起居和作息。我的小說其中一個要點便是書寫這樣的無力感(我的身體背叛了我,我的尊嚴如船長一般站在壞掉的船舵後面,看著不執行指令、不動如山的船員非常震驚,小說的主角說)。因為情緒困擾而失去往日的思維和執行能力是非常可怕的事,對未經歷過這種困境的人來說也許難以想像。如果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聽情緒病患者和專業人士親身分享、直接了解情緒病是怎麼一回事,就讓藝術、故事和比喻向讀者說明這些只存在於患者體內的感受吧。也願在現實裡受情緒困擾的人們,都能像我的小說女主角一樣從別人(真實或改編)的情緒病經驗裡找到勇氣,向親友、師長、醫護人員、社工、輔導員、電話熱線等求助,並找到不妄下判斷、願意體諒和聆聽的人協助面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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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

作家。現為《字花》編輯,寫作班導師。香港大學心理學及比較文學一級榮譽社會科學學士、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英語文學碩士。曾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等獎項。曾任《明報周刊》、《明報星期日生活》、《字花》、《linepaper》專欄作家。作品現見於《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大頭菜文藝月刊》、《字花》、《明報》。著有小說《補丁之家》、《據報有人寫小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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