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三十】阻止這個世界崩解的人──評莊梅岩《5月35日》

劇評 | by  蔣曉薇 | 2019-06-04

5月31日,由莊梅岩編寫的《5月35日》正式上演,我看的是晚上的一場,全院座無虛席,同場的觀眾還有朱耀明牧師伉儷、資深大律師余若薇和梁家傑。離場時人很多,擠得很,我沒有急著離開,有機會看到憑欄俯視的莊梅岩。買了劇本後,硬著頭皮上前問她可否留影,她二話不說就跟拍了這張合照,笑起來真像個孩子,眼裡有份難得的真。

好喜歡這張相片,好喜歡這個人,因為在她的戲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誠實和勇敢。「八九.六四」,距今三十年,這題材敏感嗎?本來不,但在言論自由一再被打壓、自我審查成為常態的今天,將六四題材搬上舞台,甚或成書出版,竟變成非常敏感的事。在演後座談會裡,擔任嘉賓的周保松教授提及莊梅岩在編寫劇本時,深入採訪了不少死難者家屬,曾有人聯絡她,要求她不做和六四相關的創作。在逃犯條例修訂的陰霾下,堅持書寫六四故事的她承受了不少政治壓力,但她有因此而退縮畏懼嗎?沒有。

(相片由作者提供)


在充滿謊言的年代,「識時務」的人都選擇歸邊了,很慶幸在劇場裡還有很多誠實又勇敢的人,選擇講真話,承傳歷史真相,衝撃那條不正常的底線。完場後,觀眾都散去後,我跟她說了聲感謝,感謝她的無畏無懼,感謝她的善良直正,感謝她以一個母親的視點,讓三十年後身處香港的人也能進入天安門難屬的世界,體會他們在廣場上失去兒女的切膚之痛。

進場前,我心裡帶著一個很大的疑問,「六四」報導了三十年,專輯、採訪、專書已經寫得巨細無遺,記錄片已將細節、光影、聲音、氛圍都透過鏡頭呈現了,連李碧華的小說《天安門舊魄新魂》也將歷史寫成故事後,還有甚麼角度可切入,可以做到發人深省而不流於俗套?可肯定的是,「六四」故事是難講的!沒想到,莊梅岩用最寫實的方法,寫一對在北京生活的平常老夫婦,他們不是抗爭者,在戲中他們形容自己是苟活了三十年的人,最大的鬱結是在有生之年仍未能公開、堂堂正正以父母的身份在廣場拜祭死去的兒子。故事就圍繞一對老夫婦策劃這「膽大包天」的廣場拜祭,他們時而唇槍舌劍,時而沉痛懺悔,時而歇斯底里,時而溫柔低語,看得觀眾又哭又笑,成就了一個笑中有淚的精彩演出。

其實,整個劇由開始到結束,耳畔都不乏觀眾的低泣聲,坐在我旁邊的是著名編劇龍文康先生,他不認識我,但我認得他,在開戲後十五分鐘他已經哭成淚人,而我本來還想強忍,到後來也哭得眼鏡都化了霧,模糊了一大片!觀眾所以悲慟痛心,因為大家清楚知道,眼前所見的情節並不只一個故事,也不是單一的事件,而是在歷史中真實發生過的事也不是單一的事件,而是在歷史上真實發生過,並在今天繼續發生。無數死難者家屬承受了三十年的苦痛,但濫殺、迫害、喪親、軟禁的事仍天天上演,單看新疆設置集中營、無數維權人士被消失、因悼念劉曉波而引發「拜祭罪」,便知道當權者沒有正視歷史,檢討得失,一直視人民的命如草芥。我們在劇場看到的,感受到的,只是這個國度裡人權災難的冰山一角。

「八九.六四」,對於我們這代親身目睹事情始末的人來說,都是生命不能磨滅的烙印,這些年來,我一直掙扎著是否可以不用「六四事件」來概括它,要是將之化為某日發生的一件「事件」,仿佛未能承載這份重量和傷痛。

今時今日,很多人以今日的我打到昨日的我,也有很多人都選擇忘記。最近聽到有初執教鞭的年青人說他不會參加六四的燭光晚會,因為不想被支聯會利用。聽後我覺得莫名奇妙,便問到細節來,原來不想參加的原因是覺得支聯會利用參加六四晚會的人數,說一些不代表他意見的說話,而其他原因還包括他在質疑:甚麼叫做為百姓謀求幸福?甚麼才是真正的幸福?一次不合法的集會又如何能夠爭取百姓的幸福?我聽後確實覺得有點悲憤,誠然,近年支聯會常被攻擊爭取民主不力、「六四」悼念集會行禮如儀,但支聯會主席也言明六四晚會會並非只是支聯會的活動,而是港人的行動,這是堅持了三十年的傳統。參加集會的人,爭取的就是「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新一代年青人對建設民主中國一直有保留,甚至急於跟中國切割,但要是中國一天沒有民主,香港的民主進程毫無疑問是悲觀的;至於甚麼叫幸福,真的如此虛無縹緲嗎?專橫的政權處處監控人民、處處打壓異己,人民連真話都不敢說半句,國家的問題不能指出,這樣的政權就能為百姓謀求幸福嗎?在坦克前,在槍枝下,誰是雞蛋,誰是高牆,誰人無辜犧牲,誰人殘民自肥,不是一目了然嗎?怎麼到了這個年頭,用良知就能清楚判斷的事,竟會變得難有公論?到底教育出了甚麼問題?我們這代人又能給下一代人傳達怎樣的歷史觀和價值觀?

(相片由作者提供)

當很多人選擇忘記的時候,我更覺得手上的一點燭光是對苦難者最大的安慰。在國內,天安門死難者的家屬不能公開悼念,而我們手上的燭光正好給他們、給世界一個見證——天安門的死難者不是暴徒,不是叛國者,他們以血肉喚醒當權者的良知,真誠地相信貪腐的政權可以透過改革改變過來。六四所以到維園點燃燭光,不只單純為了結集力量,讓當權者知道人民沒有忘記,也讓手上的燭光成為良知的燭光,說出真相,棄絕謊言,讓世界關注,讓後人承傳。特別在這風高浪急的時代,在這風雨飄搖的香港,我們更應竭力守護那一點點微弱的光。

卡繆曾在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詞中說:「或許每個世代內心都懷抱着要改造世界,我的世代知道在這個世代無法做到,而這世代的任務或許更大,就是在於阻止這個世界的崩解。」八九終三十,三十年前在廣場上爭取民主的年青人,就是懷著信念,知其不可而為之,奮力阻止世界崩解的人。如此英魂,值得世世代代敬之、念之、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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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曉薇

忘不了舊。喜歡所有微細事。 中文系女生。 努力嘗試小說、舞台劇等不同形式的創作, 作品包括《家.寶》、《秋鯨擱淺》、《單身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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