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個「有」,都是對支撐
它的「無」的一場慶祝。
——約翰・凱吉(John Cage)(註 1)
1.
三歲時,安・卡森曾做過一個夢。夢中,幼小的她沿著樓梯走下一樓客廳,遽爾發現,這個平素熟悉的空間變得陌異而神祕。客廳仍是客廳,綠沙發也仍在原位,然而一切又彷彿不再相同,沙發似乎發了瘋,兀自長出一種綠色的生命,「那種詭異,不可解釋」,醒來以後,她只想,自己是在客廳沉睡之際,意外闖入了它的內部。「我當時給自己的解釋是:我碰巧撞見了正在睡覺的客廳。我是從睡眠的那一側走了進去(I had caught the living room sleeping. I had entered it from the sleep side)」。
這篇讚美睡眠的隨筆,題為〈每一個出口都是一個入口〉(Every Exit Is an Entrance),收錄在二〇〇五年的詩集《解創造》(Decreation: Poetry, Essays, Opera)(註 2)。卡森說,她又經過許多年,才逐漸理解「為什麼這通往陌異之境的入口,竟然帶給我如此深切的慰藉......,想到它就那樣躺在那裡,沉浸在自己的綠色之中,呼吸著自己的秩序,不必向任何人交代,對我而言,始終是一種安慰。」多年後,卡森之父罹患失智症,父親皺紋與輪廓依舊,然而熟悉的形貌之內,心智卻逐漸退入陌生之地。童年的夢、不可索解的陌異感,父親受失智症侵蝕的生命,都聯繫了起來。
熟悉的事物,可能始終具有一個我們無法進入、也無法完全認識的內部。卡森似乎終明白,那至高無上的安慰,正來自對某種不可掌握、卻確實存在之物的體認。她說:「我正是想從這個意義上讚美睡眠:睡眠使我們得以瞥見某種隱而不顯之物(something incognito)。」
Incognito,是不被辨認、隱匿;而something,意味著並非虛無。隱而不顯之物之所以躲藏,是因為它有某些值得隱藏的東西。
卡森於文章中接續談到吳爾芙的《燈塔行》。小說的第一部與第三部,敘述拉姆齊一家計畫前往燈塔,及最終完成旅程的經過;但卡森說,題為〈時光流逝〉(Time Passes)的第二部,卻在「故事中段沉睡了二十五頁」。那部分,幾乎是從睡眠的那一側看世界,「寂靜的臥房、紋絲不動的五斗櫃、遺留在餐桌上的蘋果、試圖掀開百葉窗的風、滑過地板的月光」,拉姆齊夫人死了,兒子安德魯戰死,竟只在簡短的括號中淡淡帶過;那些遽變的命運,對沉睡屋宇與流逝的時間,並無任何特別之處。「透過睡眠,吳爾芙使我們得以瞥見一種令她感興趣的空無。那是事物在被我們使用之前所具有的空無。是現實尚未產生效用之前的一瞥。她筆下有些人物,即使在清醒時,也努力追尋這樣的一瞥」。
吳爾芙在自己的日記裡,也表達過同樣的渴望,她寫:「如果我能抓住那種感覺,我一定會抓住它:那種真實世界在歌唱的感覺,當一個人被孤獨與沉默驅逐出可居住的世界時,便會感受到它。」卡森說:「在吳爾芙的小說中,她始終喜歡用手觸摸虛無與某物之間的邊界。」
「用手觸摸虛無與某物之間的邊界」與「隱而不顯之物」,談的都是同一件事。某物,而並非虛無——在邊境上藏匿顯隱之際——這即是詩了。
卡森的詩常被形容為令人觸電般震撼,敘事者愈是冷靜,讀者愈能感受到詩句底下的劇烈震動,因為那是來自開顯之際的電流。早在80年代一次訪談中,卡森便說,她一直保有兩張書桌。其中一張用來做古典學研究,另一張則用來創作,當兩張書桌逐漸靠近,兩邊稿紙彼此混雜時,她的寫作也隨之變得更好。隨著創作量日漸豐碩,讀者們可看到,一張桌上從荷馬、赫西爾德、莎芙、米姆內爾摩斯、斯特西科羅斯、西摩尼德斯、修昔底德,一路增添了盧克萊修、卡圖盧斯、維吉爾、聖・奧古斯丁。而另一張桌上則隨著濟慈、艾蜜莉・勃朗特、愛蜜莉・狄金生、阿赫瑪托娃、布萊希特、策蘭、北島……,幻化出分行詩、散文詩、極短詩性隨筆、抒情隨筆、組詩、墓誌銘/短篇悼亡詩、長詩、韻體小說、虛構隨筆、歌劇台本、圖像敘事……等許許多多無以名狀無以組織化的詩體可能,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的混合體,卡森自己說:「閱讀可以是一場自由落體」。
2.
2014年,卡森出版一本奇妙的研究筆記《阿爾貝蒂娜練習題》(The Albertine Workout),追索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裡的愛人阿爾貝蒂娜。這本小書由五十九則筆記及一堆附錄構成,簡直是統計報告跟文學評論。這本實驗性的書中,也談到了睡眠,僅先抄錄數則:
「1. 阿爾貝蒂娜(Albertine)這個名字,在法國並不是常見的女性名字,儘管男性名字阿爾貝(Albert)相當普遍。
2. 在普魯斯特的小說中,『阿爾貝蒂娜』這個名字總共出現了 2,363次,比其他任何人物的名字都多。
3. 在普魯斯特的小說中,阿爾貝蒂娜本人出場,或被其他人物提及的頁面,總共有807頁。
4. 在這807頁當中,有足足 19%的篇幅,她都在睡覺。
5.某些評論家,包括安德烈・紀德,認為阿爾貝蒂娜其實是普魯斯特的司機阿爾弗雷德・阿戈斯蒂內利經過變裝的化身。這被稱為『性別轉置理論』。
……
……
8. 阿爾貝蒂娜的問題包括:
從小說敘述者的觀點來看:
a)說謊。 b)女同性戀。
而從阿爾貝蒂娜自己的觀點來看:
a)被囚禁在敘述者的家裡。
……
……
53.在第五卷中,阿爾貝蒂娜有四種方式,可以避免自己被徹底佔有:睡覺、說謊、身為女同性戀者,或者死去。
……
56.究竟應不應該根據作家的生平來閱讀他的作品,是一個微妙而棘手的問題。
……
59.『每一個存在者都是雙重的。』」
卡森為什麼要進行這近乎荒唐的統計?或許正因為阿爾貝蒂娜自身就是一個無從索解的認識論難題。《追憶似水年華》中,敘事者對阿爾貝蒂娜懷有強烈的愛慾與嫉妒,乃不斷追尋她的行蹤,探問她見過什麼人,愛過誰,是否說謊,甚至企圖掌控她的生活。然而,越是窮究,越是無法認識阿爾貝蒂娜這號人物。
卡森的實驗散文詩,恰好模仿這種追尋的困境。
統計越是精密,阿爾貝蒂娜的不可掌握反而越加顯著(這是注定失敗的實證主義文體),其中,尤以睡眠的統計最為奇異:一個人沉睡時,身體如此真實地呈現眼前,任人凝視;她似乎比清醒時更容易被占有,但,卻同時更加不可能被真正認識。睡眠遂成為一種隱喻:睡眠時越是接近另一個人的肉體,越不能接近其主觀世界,越是發現那不可進入的內部。
「睡眠使我們得以瞥見某種隱而不顯之物」。
2016年,卡森再出版新詩集,「一盒」奇妙的詩集:《漂浮》(Float),一透明盒裡裝著22本小冊子,供讀者隨意抽取,隨機翻閱。裡頭有冊叫做〈保持沉默權利的變奏〉(Variations on the Right to Remain Silent)的隨筆,談沈默。
荷馬的《奧德賽》第五卷,奧德修斯將面對女巫喀耳刻(Kirke),她擅長把男人變成豬。赫耳墨斯神於是給了奧德修斯一株藥草,用來抵禦她的魔法。荷馬這樣描寫這株植物:「赫耳墨斯說完這些話,便將藥草交給他,將它從地裡拔起,並向他展示它的本性:根部是黑的,花朵卻潔白如乳汁。眾神稱它為 MVLU。對凡人而言,要將它從地裡挖出極其困難。但神做得到這樣的事。」(《奧德賽》,10.305)
MVLU是荷馬史詩中所謂「神的語言」的幾個例子之一。史詩裡,有少數人或物擁有這種雙重名稱。語言學家喜歡在這些名稱中尋找某種更古老的印歐語層所留下的痕跡,那些痕跡被保存在荷馬的希臘語之中。往往,當荷馬援引神的語言時,他通常也會告訴你相應的人間譯名。
但這一次,荷馬沒有。他希望這個詞陷入沉默。
卡森說,這四個字母,無法被占有與利用。這株植物是神聖的。這項知識屬於神。
這個詞自行停止,沈默了。
真正的某物,有時不是增加解釋,而是中斷解釋,沈默了。
卡森緊接談到畫家法蘭西斯・培根,延續拒絕解釋的姿態。培根說:「我要畫的是尖叫,而不是恐怖。」他以強烈的色彩、人體扭曲、潑灑的顏料和偶然形成的痕跡,阻止陳腔濫調。色彩使用上,整體構圖的策略裡,培根都想讓人看見某種我們尚未擁有眼睛去觀看的事物,聽見某種從未發出過聲音的東西。他深入清晰的內部,來到某個更深層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地方。在那裡,清晰依然是清晰,卻又與自身有所不同。這或許類似於詞語內部的一個位置:詞語在其在場中陷入沉默。進入空白。這便是卡森恆常探索的「以缺席為在場」(absence-as-presence)。
終其一生,卡森不斷更換媒材,為了瞥見那隱而不顯之物,從印刷文字到手寫文字,從打字稿到複製影像,家族老照片、私人書信與書信碎片,手繪素描與繪畫、拼貼與剪貼、透明描圖紙,手風琴式摺頁到非常規字距、行距及頁面留白、對話框式漫畫敘事,她不斷轉換各種不同的某物,觸摸事物之間幽邃的邊界,使讀者得以瞥見其背後隱而不顯的存在。詩意彷彿睡眠的內部,無論是阿爾貝蒂娜沉睡的肉身,或那兀自睡著的客廳,都隱藏著某種無從索解、甚至沉默不語的事物。陳腔濫調的言談與詩句,是我們早已習焉不察的語言。卡森不斷遊走於媒材、形式與文體之間,乃是為了尋覓那潛藏其中的詩意,觸及其不可知的內部。縱使那裡一片沉默,甚至空無一物,然而卡森說,在沉默與空白之中,清晰依然是清晰。
安・卡森是當代詩人中,最有意識突破文學的時間界限、文類界限與創作媒材界限的大家。
3.
我最喜歡的一篇卡森的論「空白」之作,收錄在她2024年最新詩集《Wrong Norma》,同樣是一本內容與形式都無比前衛之書(書內有卡森親繪、手寫、剪貼和安排頁面的視覺痕跡)。
〈天空書寫史講座〉(Lecture on the History of Skywriting),妙不可言,卡森讓「天空」以第一人稱,敘述自己作為寫作者的生涯。「起初,我只為自己寫作。我不能稱它為日記,因為那時候,嚴格來說,『日』這種東西還不存在。」線性時間是人發明的東西,「由終有一死的人類所發明的」。
天空把自己的寫作生涯說成《聖經》創世記式的七天。
星期一,天空是一個精力旺盛、充滿情欲的年輕宇宙。跟小行星、恆星交往,愛人無數。但,在第一千四百零八次戀愛中,它愛上了名叫「煉金術」的寧芙仙女(Nymph),雖然它明知,那時宇宙中「只有氫、只有氦」。但,「在那個宇宙胚種肆意播散、火球接連融合的時代,我與寧芙們交媾,在宇宙各處孕育出重元素。」
「星期二,我變成了雲朵」,雲給了這個世界想像力,「詮釋並再度詮釋雲朵不斷變換的形狀,是你們這些地球居民所熟知的、最基本的自由想像練習之一」。
到了星期四,「我犯下了一個錯誤:我試圖寫一部關於童年的回憶錄。對我而言,回憶錄的寫作是一種必須經歷漫長靜默沉思的過程。在那些時刻裡,我試圖讓自己的心智保持靜止,目光低垂。以下是我低垂目光時,最喜歡觀看的東西」,卡森列舉出數十種陰影:「森林的陰影, 湖泊的陰影, 白楊樹的陰影, 公路的陰影, 後院的陰影, 咖啡館的陰影, 高中後方低處的陰影, 母牛的陰影, 車棚的陰影, 吹動的陰影, 斑駁的陰影, 被雨水染暗的陰影, 上方的陰影, 船底下的陰影......」,天空說,對陰影的沉思,使他開始思索普遍意義上的「缺席的在場」。
星期六帶來最強烈的轉折。天空承認,它是美景也是詩人的靈感,同時也是人類殺戮的媒介,因為,一切的武器都必須穿越天空才能殺死人,包括,致命的「無人機」。
最後一天星期日,天空宣布自己不再寫作。上中下層的大氣全部化為空白,空白將從天空奔湧而出,湧向各處。天空說,這些空白終究會抵達世人,抵達你們。起初,天空試圖透過文字留住生命,最後卻發現,書寫也必須容許語言停止,容許空白。空白本是天空。
那空白,是無,每一個「有」,都在慶祝著支撐它的「無」。
2005年,重量級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出版《詩人與詩》,從彼特拉克、莎士比亞、布萊克、華茲華斯、波特萊爾、狄金森一路論及當代,縱覽數百年西方詩歌史,全書最後論及的詩人,就是安・卡森。布魯姆給予卡森極高的評價,甚至感嘆:「我比卡森大二十歲,或許我離世時的遺憾之一會是看不到她窮其一生的作品。」2019年辭世的布魯姆,終究無緣讀到〈天空書寫史講座〉這樣精彩絕倫的作品。然而他的目光如炬,2026年,安・卡森獲諾貝爾文學獎。
4.
最末,讓我們回到最原初的詩歌形式,分行詩〈上帝的液體清單〉(God's List of Liquids),卡森於1995年的詩作(註3),擬神之口說話:
那是十一月一個颳著風的夜晚。
樹葉從窗前疾掠而過。
上帝將生命之書翻開在「歡愉」那一頁,
用一隻手按住書頁,
因為風正從門口吹進來。
因為我把他們的肉身造成篩子
上帝在頁首寫下這句話,
然後依序列出:
酒精
血
感激
記憶
精液
歌
淚
時間。
人肉身如篩,盛納穿透篩落的兩端,是顯隱藏匿之際的某物:淚、血、酒、時間、記憶,傷悲往來之際,每一個出口都是入口,可深入到那清晰的內部,來到某個更深層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地方,在那裡,清晰依然是清晰,一切也都是歡愉,某物是歌,也是詩。通往陌異之境的每一個肉身的出口兩端,聚攏滲透之際,都可帶給世人深切如此的慰藉。我在淚歌酒液熱血與記憶的時間洪流中,感激著安・卡森。
註釋
註1:安・卡森(Anne Carson)著,陳育虹譯,《淺談》(Short Talks),臺北:寶瓶文化,2020年。
註2:Carson, Anne. Glass, Irony and God.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1995.
註3:Carson, Anne. Wrong Norma.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2024.
參考資料
1. Carson, Anne. Decreation: Poetry, Essays, Opera.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05.
2. Carson, Anne. Float.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16.
3. Carson, Anne. The Albertine Workout.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2014.
4. Rae, Ian. From Cohen to Carson: The Poet's Novel in Canada. Montreal: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8.
5. Coles, Elizabeth Sarah. Anne Carson: The Glass Essayis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3.
6. Seneca Review. Vol. 27, no. 2 (Fall 1997). Special issue: “The Lyric Essay.” Hobart and William Smith Colleges, 1997.
7. Carson, Anne. “Stammering, Stops, Silence: On the Method and Uses of Untranslation.” The Poetry Society Annual Lecture, September 2013, British Museum, London, and Kenneth Allott Lecture, University of Liverpool. The Poetry Society. https://poetrysociety.org.uk/the-poetry-society-annual-lecture-series-anne-car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