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燕園又思君——悼念林昭

其他 | by  浦漢昕 | 2026-03-20

我想我見到過林昭,但又一直無法確証。


上世紀56、57年間,父親的胃病頻發。雖然他仍然抱病在北大中文系教授古典文學,講課時也還精神抖擻,但實際下課回家,就癱坐在沙發裡。又傳聞有一次父親臥病在床,未能去講課。系裡兩個學生跑到家裡來,幫助父親坐上自行車,他們一路小跑將父親推到課堂。聽來好似有趣,實則可悲可嘆。


父親的胃病已經很嚴重,常常臥病在床。一次他躺在床上,捂著肚子痛苦地呻吟。我在隔壁房間聽到了十分痛苦、惶恐,不知所措。那年頭是多事之秋,也是我人生中的艱難時段。


56年夏天,父親又臥病在床,期末考試是學生一個個到家裡床前口試。那是一個寧靜的夏日,我抱了本書,坐在樓下客廳等候,為每個學生開門。客廳的門是一扇玻璃大門,外間是陽台的玻璃房到。一次我應聲開門時,見到一位女生使我眼前一亮。這位女生容貌美麗,身穿潔白的襯衫和一湖色長裙,淡雅莊重。她給我的另一個印象是她的年齡偏大,不像一般的大學生。我將她引進到樓梯口,就回到客廳裡了。她上去之後,樓上很安靜,許久才聽父親說話的聲音,看來是口試結束了。隨後聽到她下樓的音響,很快她就穿過客廳離去,和我只有一短暫的照面。在她的眼中,我不過是個孩子。


57年春學校安排父親去北戴河療養。這本是很好的事情,我們都希望父親療養以後身體有所康復。誰知在八月底,就在父親快要回京時, 突發胃穿孔,在療養院手術搶救時因醫療事故,父親永遠離開了我們。


父親在北戴河療養期間,北大的反右運動正如火如荼。九月反右運動進入後期,開始劃右派了。母親說父親雖已死,但仍有大字報提起他誇獎右派林昭等事,意在深挖。母親說父親口試之後確實稱讚林昭,說「她真是會講 ,講得比我還好。」 一個教授對學子如此的誇獎,恐怕不多見。高考省狀元林昭的才華也確實了得。這使我想起去年父親在家中口試的事。我急忙跑到文史樓去看大字報。大字報糊滿文史樓正門兩側,就像一群巨大的黑蒼蠅密密麻麻狂歡麕集。我未找到母親所說的那張大字報,只看到各處都是中文系黨總支書記「樂黛雲」的大名。另外,門口掛著長長的一副對聯,其中嵌著樂黛雲等右派的名字說事,突顯中文系特色。其它忘了,只記得對聯結尾一句是「張牙舞爪施餘力」。顯然施於力已遭惡運。施於力是中文系的年輕助教,他陪我家同去北戴河處理父親的喪事。


在療養院一日下午,他曾特地陪伴我到海灘散步。走過一棵白樺樹時,他手捂著幹上的樹皮,半轉身來對我說:「過去俄國人將白樺樹皮剝下來,用鵝毛做筆在上面寫詩。」我只是聽著,雖說我知道此事。 施於力江南才俊,頗有詩人氣質。然而這已不是詩情畫意的春天了,不到一個月,施於力回北大後就被劃為右派,開始了他的悲慘餘生。現在我想,如若有幸再遇到施先生,我會對他說:「請你把你的生命之詩寫到白樺樹皮上吧。」人間有幸留痛史,恨愛交加奈何天。


我見到的那位女生是林昭嗎?由於相關的事都中斷了,已無法求證。近年我也查看網上的照片,應該說有的和我印像中的相像,似乎可以確定無疑。可是也有的照片不很像。總之時間久遠,記憶並不確鑿,人生諸多幻像。但我每次讀到有關林昭的文章,我就回想到那位端莊美麗、年齡偏大的女生,我想她就是林昭。


五十多年過去了,大約是2012年一天深夜,我在網上讀到張元勳懷念林昭的文章,越讀心中的哀痛和恐怖如霧似霾越聚越濃。當晚噩夢一場。我夢見我去探監,在監獄昏暗的通道中林昭閃現,只見她頭上裹著白布條,上書一血色冤字。頭、白布條、血色冤字,都在昏暗中晃動,忽顯忽暗,忽大忽小。又見她痛苦吶喊狀,但聲音卻很微弱,幾乎聽不到。恍惚中我猛然驚醒,心臟狂跳不止。


讀到張元勳的文章時,腦海裡也立即閃現他的身影。張元勳是林昭的同班同學,那年5月19日,他和沈澤宜在大飯廳東牆上貼出詩歌《是時候了》,引起了轟動。我是那天的傍晚騎車去看大字報的,只見大飯廳東大門外黑壓壓圍了一堆人,都在仰望貼在最高頭橫貫全牆的新大字報,一首長詩。人們遠處觀望,而大門前卻空著,只有兩人貼近站著交談。其中一人的形象我記住了,後來確認就是這張大字報的作者,張元勳。這張橫跨全牆的大字報筆墨酣暢,句句鏗鏘,詩人高歌:「我的詩/是一支火炬/燒毀一切/人世的藩籬/它的光芒無法遮攔/因為它的火種/來自——「五四」!」最後號召「快將火炬舉起/為葬陽光下的一切黑暗!」 此詩,如一塊巨石投進了未名湖,掀起巨浪。它將大鳴大放推向新的高潮,大飯廳、小飯廳、三角地和附近學生樓的牆上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大字報。大飯廳前的空場也成人們聚集交流、辯論和演講的地方。一到黃昏時分,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林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投入到這股熱流中去。一晚天色已黑,一群人正在為當前的鳴放是為黨整風還是「右派反動言論」而激辯,火藥味很濃。林昭看不過一些人對所謂「右派言論」的圍攻,登上講臺(一張食堂的餐桌),為張元勳等的言論辯護。突然,在黑暗中有人大吼,「你是誰?」。林昭從容地回應:「我是林昭!『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那麼?你又是誰?」 至此,林昭這剛烈女子,無懼頭上的這把刀,義無反顧地背負這個民族沉重的苦難,踏上了自由心魂,九死而不悔的抗爭之路。


以後不久張元勳、林昭雙雙被劃為右派,張元勳還被定為極右。


至今難忘的是張元勳留給我的最後一瞥。那是在父親葬禮上的一幕。那天我的頭腦一直是木木的,比在北戴河海灘散步時還要差。在葬禮結束,走出萬安公墓大門,要上車離開時 ,我轉身一望,對面的一輛卡車上,有一人扶著前面的鐵欄杆挺胸而立,他是張元勳。車上還有三五個人,但都像躲避瘟疫一樣,在離他最遠的一角站著。那時太陽已近西山,分外明亮的光線投射到孤身而立的張元勳身上,好一副孤膽英雄的不屈形象。


張元勳參加了父親的葬禮,林昭想必也在那群授業學生之中。明明是朗朗乾坤,卻上映一幕幕悲情慘劇。我痛苦地接受命運,將無憂無慮的少年生涯,陪伴父親埋葬在西山腳下。而你們北大才子,風雲突變,被驅逐出了學術聖殿; 沒有了大學課堂,沒有了教授大師,沒有了圖書館,沒有了三角地,沒有了這湖這塔,這些只能在你們餘生夢中相見了。


年輕人呵,當你擁抱理想,追求光明時,千萬也要珍惜生命。要知道雖然幾千年文明至今,我們仍然生活在一個人獸混雜的叢林之中,千萬提防,不要被他們推進徐志摩所說的「血污海」;在那裡鮮花般的青春生命,也只化為幾個血泡罷了。


「五四」是北大校慶,4月29日是林昭的忌日。燕園春色,處處迷人。楊柳依依,如夢如幻。


湖邊柳,湖邊柳,長條青青如夢垂,斯人已逝儂知否?清麗倩影何處尋,但見碧君仍依舊。正氣浩然木成林,玉碎魂歸殉中華,刀在口上無所懼,子彈飛綻碧血花。情繫北大凝千古,歌哭燕園老淚流,人間四月今又是,湖光塔影思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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