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願望的真實,完整的療癒——《淺田家!》的精巧

專欄 | by  鄧小樺 | 2021-11-22

入場看攝影師真人真事改編的《淺田家!》之前大概都猜到是溫情向小品,紙巾備好,但想不到的是,原來是這麼精緻的小品。


後來才想到,作為小品,它的配角陣容是豪華到不合情理的:父是平田滿母是風吹純;老是晚娘臉、迫淺田政志「上進」回應主流社會期望的大哥,原是妻夫木聰;到東北311災場裡靜靜洗淨災場照片的,則是菅田將暉;連黑木華,都要鼓起勇氣向政志求婚以求「被拍進淺田家的照片裡」!所以這個諧趣而平凡的家,實際上是夢幻水平的組合。導演中野量太用這麼大的力氣去建構這個組合,也是在說明:每個家庭都是夢幻組合,裡面每個角色都閃耀,值得被拍成很好的照片。「全家福」這種功能性的攝影,就於此被提升。單是這個做法,都已經夠巧妙精緻又不動聲色了。


要為什麼事情按下快門? —— 從《淺田家!》回到《毒水曝光》



全家福的功能性


「淺田家」這個系列由「家」切入,以溫情和殘酷反覆展現了「家」的意義。話說學攝影的頹廢青年淺田政志要交畢業作品,被導師問了個大問題:你臨死之前要為什麼按下快門?淺田政志的直覺回應就是他要拍「全家福」,而且是實現某種劇情的擺拍,家人各自出演角色,組成搞笑的畫面。這種攝影意念甚至成為了解決家庭危機的方法,每當有爭端,政志就以實現家庭成員願望的方式去擺拍一組照片,像實現父親當消防員的願望、兄長當賽車手的願望,把原本的缺憾扭轉為喜劇,而當然攝影師本人的願望亦與被拍者的願望重合。


拍自己家的全家福,這本是個看來很「小家」的志願,誰要看呢,所以淺田政志出版攝影集無人問津——但總有些人會為他的照片笑出來(笑又是個多麼「不夠藝術」的反應),終於他受到賞識,得了大獎,並因此而得到為許多家庭拍攝度身訂造的全家福之機會。從一個家庭到另一個家庭,看到各種的幸福與不幸,患絕症孩子的家裡有寧靜的悲傷,但他們寄託給攝影師的,是一個幸福的願望。是的,全家福本來就是功能性的,它裡面是有著紀錄家庭全貌,以及幸福的願望。



災難過後,照片的功能性倖存


電影慢慢鋪墊,幸與不幸,完整與破碎,本片的「家庭」焦點慢慢擴大衍化,終於到達天災的巨大悲傷現場。政志因為掛心一個櫻花家庭的安危而赴身前往東北311災區,在一個天翻地覆的世界,他完全不知自己有何用處,只能和另一學習攝影的青年一同清洗由災區發掘出來的照片上的泥土,讓人們來認領。他本已得過大獎有了名氣,但在那個災場裡,他只能回到最基本的洗照片、曬照片的技巧和經驗,來滿足人們最卑微而巨大的願望:找不到家人,家亦已破碎,然而仍然想要找到它們曾經存在的證據。男人曾經質疑他們在有人還未獲救的時候卻在洗照片,這是最功能與實際的要求:應該去救人!但人的需求是多樣的,男人也因女兒喪禮需要照片而來找他們,而達致和解,有了共同努力的目標。至此「攝影」的藝術性完全被洗去,它最基本而純粹的功能性被提升到倫理的層次:曾經存在的證據,人們最原初的願望。


羅蘭巴特的《明室》是攝影理論的入門經典,而當年初讀時最令我在意的是裡面有一句簡單到不像是羅蘭巴特說的話——羅蘭巴特斬釘截鐵地說,攝影的意義就是證明照片裡面的事物曾經存在。《明室》是羅蘭巴特喪母之後的作品,他至死都沒有從喪母之痛中恢復過來。攝影的意義就是證明照片裡面的事物曾經存在,這句原是一個巨大的失去之創傷反應。而在災難過後,回到最功能性的層次,諸如衣食溫飽等等微小願望,當你望著受傷之人,你都願意去提供滿足,用你最基本的能力去滿足他們。我想,現在香港人完全切身體會。不可能在倫理層面否定港人追星、鳩嗚、行山。


政志留在311現場與人們一起做義工,無法再回家鄉滿足家人「再拍淺田家!」的願望。這裡面的迷失電影沒有正面解釋,但我想是因為,面對這麼大的現實災難,許多陌生的家庭永遠破碎,政志又如何能退回自己小家庭的快樂願望中?你的作品如何回應這個現實,而又不喪失你自己的信念?這是一個現實問題,倫理問題,也是一個藝術問題,而電影能夠在三個層次中同時給出回答。



要拍願望的真實,而非現實


一般來說,「以攝影回應現實」的方式往往指放棄藝術取向,進入新聞寫實取向;但電影超越了這個層次。電影中有一個低調而高超的小節,在災場仍有人徒勞地嘗試掘開海泥、拯救自己的車子,旁邊有幾個像是新聞記者的人在拍他。而政志輕輕皺眉,繞開了他們,像是說:這不是我認同的方法。因為淺田政志,一直以擺拍方式來按下快門,他拍攝的是人們的願望,被拍者會希望留在他所凝定的空間中,甚至多於他們平日生活的現實。他以這種方式來完成全家福的功能性與自己的藝術追求。擺拍就是希望超越現實。那個掘車的男人不會想留在自己奮力徒勞的畫面中,淺田政志的願望與之亦不重合,所以直拍災難現場不是淺田政志的方式。


孤僻的女孩莉子對於政志的攝影很有興趣,甚至崇拜他,希望他替她的家庭拍攝全家福;然而家庭的父親在海嘯後一直失蹤,照片裡也總沒有父親的身影,所以這個願望本身就已被遺憾緊緊籠罩。政志無法回應這個願望,直至他回到家鄉,在一次重新擺拍兒時合照時領悟到,父親在全家福中常常是缺席的,因為父親要負責按下快門。所以當代的全家福並不能一定齊齊整整,但被拍者本身的表現,會讓被拍者與拍攝者的關係留在照片裡。笑一下。開心點。這才是爸爸的乖女兒。按下快門的父親,理所當然就是一個擺拍全家福的攝影師,只要攝影師淺田政志本人,能夠擔起類似父親的鼓舞效果,他就可以通過莉子及家人的表現把缺席的父親都放在照片中,而這仍然依照他們原來全家福照片的事實。在冷颼颼的海邊,莉子一家重現和父親去海邊的最美好回憶,莉子看到淺田躲在鏡頭後按快門的表現和父親一樣,被召喚了記憶、思念、傷痛與保留最美好回憶的願望的莉子,哭出來的臉努力笑著,悲喜情緒張力複雜,畫面同時也表達了攝影師希望他們努力生活、幸福快樂的願望。如此,淺田政志的攝影以超越現實的方式,回應了現實,完成了攝影藝術家對受傷之人的倫理責任,也堅持了自己本來的藝術信念並進行了深化,而同時滿足了攝影最大眾的功能性要求。而且,這一切,電影寫來,那麼輕巧。


眾所週知,現實(reality)與真實(real)的分別在於,前者只是發生了的事,後者則包含人的主觀心靈認知。攝影當然輕易可以拍到現實,但能把抽象於畫面之外的,人的願望,甚至缺席的人都拍下來,才是更高層次的真實。如此,《淺田家!》關於家庭、攝影與真實三項的辯證,開展得非常完整。電影的療癒固然來自諧趣笑料與情節的溫馨,但我覺得最大的療癒力量,其實是來自其結構與思考的完整。像達明一派〈半生緣〉:「立志守候/雨飄風同舟/苦中可忘憂/以歌解愁/疑惑我想透」。在一個天翻地覆的巨大的災難現場,面對現實的破碎,仍然可以通過思考和創作去呈現一種完整,那就證明著人有能夠重生的力量,比一切現實都療癒。因為它在於人自身,只需要,緊緊記住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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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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