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露西在漫天鑽石下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20-08-31

我到過非洲的埃塞俄比亞,朋友就說為什麼不寫寫。我到過,但其實並不知道非洲的什麼。我到埃塞俄比亞的國家博物館,主要是想去看非洲夏娃,那被稱為人類之母的露西。我當然知道,她其後有更早的祖父母在非洲其他地方出土。不過芸芸人類或類人的化石,露西最完整,是人類整個骨架十份之四。博物館位於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市中心,雖屬國家級,規模很樸素,這反映國家的經濟。不過世上最窮的十個非洲國家,埃塞俄比亞竟還在十個之外。

博物館樓高三層,另有地下室。展品包括埃塞俄比亞各個時期的用品、工藝、宗教活動;人類在非洲的起源,以及埃塞俄比亞的發展史。館中舉世聞名的,還是露西,她在樓下地下室。

露西之名,來自考古人員在營地慶功時聽到披頭四的歌,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露西在漫天鑽石下。據說歌名來自John Lennon幾歲大的兒子Julian的一幅繪畫女同學的畫。兒子後來說,這,其實指的是LSD,迷幻藥,儘管父親否認,他寧願說靈感來自《愛麗斯夢遊仙境》:


Somebody calls you, you answer quite slowly,

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一個眸子像萬花筒的女孩

呼喚你,你從容回答。


整首歌辭,迷離、夢幻,一點點意識流,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嬉皮士的調調,既反抗,又抒情。那個年代的晚期,開了三天的胡士托音樂會,當年的紀錄片,我在電影院裡看了又看。從人類發展史上看,那是破壞的年代,也是充滿創意的年代。

露西,在漫天鑽石之下的露西,是1974年出土,人類之母有這麼一個洋名,無疑是考古人員在辛勞工作之後,在歌曲與啤酒之間的浪漫。人類遠古的化石,沒有一個可以和這麼浪漫的想像掛勾。

到訪露西,我當然並沒有期望這位「眸子像萬花筒的女孩」,在320萬年後仍然保持青春美麗,現代人那種美麗。北京周口店的山頂洞人遺跡,距今約20萬年到70萬年,已經不得了,但跟露西比較,算老幾?洪荒時代,真夠大氣的,動輒以萬年計算。

到了館中,卻非常失望,因為無論躺在桌上,以及用支架撐起的,兩個露西,原來都只是複製。滿以為自己老遠而來,可以和露西有一個約會。真身可是到了美國休斯敦自然博物館去了。披頭四也搖頭深歎:And she's gone,她離去了。

館裡露西有一段留言:


「Hi,大家好,我是露西,今年320萬歲,完全可以直立行走。請同時認識一下我那些舉世聞名的祖先和後代,他們都來自埃塞俄比亞。」



最早的人類或類人的化石,的確大多來自東非。露西是其中一顆鑽石。她才110厘米高,只有29公斤重,年約20歲,矮小,身輕,大腦體積也不多,僅有400立方厘米,外形,稍稍復原的話,是近猿多於近人。她很重要,那是猿向人發展的過渡。她出土後三年,終於定名為「南方古猿阿法種」(Australopithecus afarensis)。Australopithecus意思是南方古猿;afar阿法則是出土的地方。據專家從膝關節、肢骨斷定,她已經可以雙足直立步行,所以泛稱為直立人。直立人之前是能人,意思是有點技能之人;直立人之後是智人,腦容量大大增多,有點智慧了。

英國的《自然》(Nature)曾發表一項露西的死因研究,根據露西各部份骸骨的電腦斷層掃描,發現若干嚴重骨折,應在死前已有,而非死後,這可能是由從高空摔下所致,於是推斷這些滅絕的南方古猿,足以直立行走,但仍有樹棲的習慣;棲居樹上,可以避免地上的猛獸。她的死,可能是從高大的樹木摔下,也許那是一株橘子樹,數百萬年前的橘子樹可以很高大,所以她雙手張開,嘗試找牢什麼。這麼一顆耀眼的鑽石,就是這樣從天上殞落:


With tangerine t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橘樹林中果醬色的天空



這或是人類發展的代價,你釋放了雙手,你只需運用雙腳行走,可另一面,你逐漸失去長臂猿攀爬的技巧。

一位年輕的黑人,好像是博物館的職員,大抵見我在露西面前徘徊不去,用英語告訴我,不,安慰我:她會回來的,你兩年後再來。我說謝謝,好的,但我們不是遠古人類,我們逐日計算,今日不知明日事。

然後問我:你從哪裡來?中國?日本?

非洲。我跟他開玩笑,我們都來自非洲。

噢,是的,我們都來自非洲。

我買了一張露西的明信片,因為背面三個字:God bless Ethiopia,天佑埃塞俄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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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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