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與光差:怎麼樣的抗爭?——《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展覽後感

藝評 | by  勞緯洛 | 2021-03-16

如果我們的命,不是我們自己的,還會是其他人的,這樣我們每做一件事,都不只是我們自己的事。

——黃碧雲《烈佬傳》


「酷兒」(Queer)似乎總是難以界定的:既作為與性別身份相關的概念,也是一種(或多種)思考的途徑甚或戰略。當然,面對這樣粗疏的說法,它又必然自動地流動開去,因為其始終是延展的、煽動的、提問的,尤其在這樣的時代之下,在香港我們談論這個詞,在在能感受到張力充斥。香港國際攝影節近日籌劃了一場展覽:《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邀請了九位香港LGBTQ+攝影師分享他們在完成歷時一年半的工作坊後之成果總結——就宏觀的主題而論,其固然是關於酷兒的,但同時也潛藏著許多對於時代底下的政治事件與情緒狀態的密切呼應。延接於荷西・埃斯特班・慕諾茲(José Esteban Muñoz)在《巡遊烏托邦》(Cruising Utopia)裡的話:「酷兒就是那讓我們感受到這世界還不足夠、確有所缺的東西。」按策展人謝嘉敏解釋,「『嘯傲之相』是一個酷兒主張:嘗試打斷、提出異議、重構框架,質疑我們如何看、我們所認知的是什麼。」以下就讓我們逐一凝看他們的作品,放肆內心為其所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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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琪 Rain Chan Wing Ki《關於生活中的「黑」與自我對話 BLACK》,搜 Searching,數碼印刷、珍珠板 Digital print on foam board,2020)


Rain Chan陳詠琪的《關於生活中的「黑」與自我對話》首先抓住了我們之為香港人對「黑」這種顏色的敏感。而嚴格來說,「黑」本來就是一種非顏色(non-colour),是沒有任何光芒的純寂。其中名為〈解〉的一幀,從仰視角度攝影一名酷兒以白巾自捆雙目,所睹的於焉是一種全然的黑暗——在此,「黑」是一種情緒、一種姿勢,一方面善於隱藏,一方面陰鬱、沉重,而具有力量。這是有關酷兒的,也可視為Rain對香港人身份的自我體認——此中張力也將持續地驅動我們觀賞整個展覽。Mac Tsang曾雪兒的《Queendom》在命名上似乎就是衝著男權中心主義的「王國」(Kingdom)定的,但其中的意念卻又遠非如此簡單。作為舞蹈、聲音與影像結合的作品,整份作品給人豐盈的體驗,在死亡的脅迫霾影之下,Mac著意展示美麗的靈魂,堅信那種陰性的、流動的力量可以作為我們的生之盼望,可以讓我們的情感深淵由廢棄與爭戰,置換成生機與療癒。這想來也是藝術的其中一項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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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澤旻 Nelson Tang Chak Man《Where are you going_ Where have you been_》,數碼印刷,2019 - 2020)


Nelson Tang鄧澤旻的《Where are you going? Where have you been?》是整場展覽裡,唯一一組我看得幾乎落淚的作品。在攝影師以外,他作為浸大學生記者的身份應該不為我們所感到陌生,此刻由記者轉換成攝影師,似乎正是情感判斷的進一步加注。他的作品橫跨了2019年6月至2020年11月,以「第三者」的視角持續見證著社會事態的改變,把握著逃避與迎合之間的複合關係。對Nelson而言,紀實幾乎是藝術的最高原則。在他的作品裡,最表層的正是紀實反修例運動與酷兒政治之間的關係。比起坊間某些以紀實為名的圖文集強調其「具……觸覺」(可填充為男性、女性,抑或任何既有性別或政治身份),他始終較為認同於這場運動應該是「去大台化」的——這或許也就是酷兒作為方法的意義:解構中心與邊緣的固定框架,拒絕任何強調自身特徵而難免流於狹隘的自我束縛,這才是一種無主體的抗爭理念,又名流變。事實上,尤其在街頭抗爭的現場裡,我們往往恐懼被認出、被秋後算賬,但同時又極願以我們的肉身爭取訴求,這種張力不也與酷兒的姿態甚為相似嗎?


WY Kwan的《好緊急呀喂》是一組五幀的攝影作品,全都是背面、側面,抑或以雙手掩面,當是對緊急狀態之下權力曝顯的某種戲謔——也是沉重地指向自身臉目之隱藏,在試圖表現抗爭情緒的同時,興許亦是對「酷兒性」(Queerness)的念念敲問。右邊兩幀暗示的是那些「馬照跑、舞照跳」的人,固然包含各種反諷;上方那幀的是一位色調陰沉的酷兒置身形貌歡樂的人群之中,讓人聯想起萊頓(Frederic Leighton)的《Biondina》,緊繃的孤獨、悲痛與罪疚溢於言表;左邊的是如今文宣半零落的大埔連儂牆,站立著一位正在閱讀黃碧雲《烈佬傳》的酷兒,刻畫變遷日常的無奈;剩下的一幀捕捉強烈的光暗對比,透顯讓人心生寒意的恐懼。Fung Ming Sum馮明心的《The Couple》是個實驗性計劃,邀請一對女同性戀者為模特,並讓八位性別認同、族裔、階層、宗教信仰俱相不同的參與者繪畫二人,以及列印參與者的提問節錄放置畫作前以供細閱,最後加上馮所攝影的兩幀照片,希望達到讓觀賞者擺脫先入為主的效果,更本真地認識她們。


Monique Yim嚴穎嘉的《日常模範》邀請攝影師李羲樺、楊詠而跟隨其腳蹤一段時間,拍下她的生活日常,比如在café工作、在書店尋找靈感、在salon剪髮等。Monique強調她自己在各種意義上非主流的多重身份,都讓其作為了城市中的「他者」(Autres)。由此,她希望觀賞者反思的是:當不同酷兒無可避免地作為對社會二元性別規範的挑戰者,同時也是小眾,莫說是理解,僅僅在凝看的層次,我們有沒有徹底擺脫二元性別視角的意願?作為酷兒,又有沒有以其曖昧與流動之特性,在任何意義的成為主體的可能?N Kwong鄺念終的《同▼志》以粉紅色倒三角形為標記,象徵酷兒身份的影綽與鮮豔。前半部份以「飲水」召喚「be water」的記憶,強調流動與掩藏的一體兩面;後半部份是一系列街頭拍攝,揭示他/她們作為城市一部份的可見與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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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穎兒 Wiency Wong《郵票,香港,2020 Stamps, Hong Kong, 2020》,A forbidden kiss,數碼印刷、珍珠板 Digital print on foam board,2020 )


Wiency Wong王穎兒的《郵票,香港,2020》分成兩組:五枚郵票與五幀照片。五枚郵票來自五個國家,依據其同性戀婚姻合法化的年份從左至右排序。一個國家推出紀念郵票,往往是本持著慶祝的初衷,例如在法律上為群眾權益作出各種意義的解放,然而,這五個國家都並未於該年推出紀念郵票,不言已喻其諷刺。五幀照片猶如郵票的擬態,其中不少滲雜了抗爭場景的意象,抑或有關酷兒情境的影射——比如從蘋果到果籽再到無花果的「蛻變」隱喻,讓人反思良多。最後一組作品劃出於標記「18+」的黑房,是Green Mok的《黑夜樂園:某時某地》。觀賞者進入黑房後,須以手電筒如「照田雞」般在幽暗的光線中,觀看一幀幀男同性戀者在外「野戰」的各種神情姿態。這種別出心裁的裝置設計,一方面是讓很可能慣於「劍指」酷兒的主流性別認同者重新直面這群男同性戀者,另一方面也是以男同性戀者的身體作為具某種政治意義的「倒戈」,是為在長處黑夜裡的挑釁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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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Mok《黑夜樂園:某時某地 Dancing in the dark_ a certain time at certain place》,數碼印刷 Digital print on foam board,2019 - 2020)


觀賞展覽過後,我私下問起Nelson更多有關他對攝影以及這場展覽的想法。他從自身為了「香港人」、「酷兒」、「姣男」、「烈女」等多元認同所作出的抗爭,談到自身既是學生記者、也是抗爭者的雙重身份,最後反覆提起黃勤帶與趙嘉榮有關「六四」的紀實及反思攝影。「人民不會忘記。」承接於此脈絡,Nelson認為無論作為攝影師抑或(同時是)酷兒,都應有意識地避開完全貼合於主流的視角,倒要旁敲側擊,方能更真切地透觸人民/人文的感覺。「這些東西才是真實的。」Nelson如是說。我認為這種理解事實上也貫穿整場展覽:正如Nelson指出,他所把握的僅僅是感覺的純粹,如同他無法很理論地解說自己的抗爭者/酷兒身份,說到底,比起sexual,酷兒更可能是sensual的。於是,也許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他/她們得以仰首揣懷嘯傲的勇氣,在黑夜裡閃爍的一顆顆切慕自由之心——在那個時刻,抗爭僅僅是自己的事,卻也不只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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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緯洛

二零零一年生於香港,基督徒。著有小說《卷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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