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甚麼覺得賈淺淺好笑?

散文 | by  沐羽 | 2022-08-29

賈淺淺寫的詩描述男人尿出條線女人又尿出個坑,好笑之餘其實也相當神奇。畢竟如果女人要尿出一個坑,發射的衝擊力就要很大,反作用力可以令她飛起。外加小弟香港老家叫大水坑,實在有種起源神話式的感覺。


寫屎寫尿,在文學裡是常見的事,畢竟文學緣於人性,人性就是吃喝撒拉。除此以外還有些寫血寫體液的。如果說我們覺得賈淺淺寫屎寫尿很好笑,其實好笑的位置是因為她寫得差,碰巧在差勁的東西裡又滲了屎尿而已。


巴塔耶讓人輪流尿在一個孩子身上,莎娣史密斯讓黑人男人咬老白人女人用過的衛生棉條,寫屎的我一時三刻想不起來,不過昆德拉寫屁眼是人體至高無上的門。我想指出的是,只要寫得好,屎尿屁都是崇高及有藝術性的。身體是一座聖殿,人們認為它骯髒是因為長年的宗教、慣習與衛生等觀念。


這又反過來說了,屎尿屁會令人感到好笑,是因為它違反了某些框限,某些規定,某些衛生——生理的,或精神上的——犯禁會使人興奮,也能使人發笑。笑了就下地獄的黑色幽默也是靠著犯禁而成的。


當然一個黑色幽默笑話和一首寫屎尿的詩一樣,重點不只是內容,要看形式。不會有人因為你到處講納粹就發笑,正如尿了一條線又尿了一個坑不會自動構成一首好詩。如果是的話世界就很方便了,只要找一群反社會人格來演說,就是前衛藝術。犯禁要聯繫到創作才能突出它的尖銳,但今天不講怎麼寫得好,講犯禁。


如果說「踰越禁制使人興奮」是成立的,那其實不同文化會有不同的體現,基督教的、伊斯蘭教的、日本的、香港的,我們嘗試理解他人的踰越時同時理解了作者本人所摸索到的禁制。禁制即是權力,而創作必須與權力拉鋸。


那麼尿了個坑的賈淺淺跨過去的禁制是什麼?遺憾在於,可能是她碰上的禁制太多了,建國以後撒泡尿都是黨中央管轄的,只要能寫能發表,外加老爸威名,就已經足夠反叛。到處都是禁制,導致把敏感詞改成縮寫都是藝術;到處都是禁制,尿個尿都成先鋒;到處都是禁制,講句真話都反革命。


至於我們為甚麼覺得賈淺淺好笑?不是屎,不是尿,而是因為詩應該是寫得好的,尤其是當她作為作協成員。不過她寫得差,還滲了屎。她在詩歌上拉屎呢/等我們跑去/她手捏一塊屎/那樣子像一個歸來的王。歸來的是甚麼王?大概是以為自己突破了甚麼但其實連一九二○年代的禁制都突破不了的隔壁老王吧。


寫愛情,寫屎尿,寫禁忌的詩,始終讓我想起邱剛健。偶爾我會重翻一下他的詩集,像他把情人的身體翻來翻去。他知道禁制在哪裡,然後用詩歌出發,淫蕩地創造藝術。詩與日常語言存在著拉鋸,有時我們會看見有些詩人把一個簡易的概念像抻麵團般拉開,幾句寫完了一首詩就好似完成了些了不起的大業;但有些詩人會將概念翻來覆去地在砧板上拍擊,讓它掙扎、昏厥、出水,才開始料理。這大概就是尿出個坑與藝術之間的差異,也是可笑與可敬之間的差異。


〈Frederrecke〉 邱剛健

Frederrecke, Frederrecke,

你躺在我太太用她的骨灰鋪陳的床單上,

我到你裡面的時候,

讓你高潮的,

是她不肯粉碎的殘骸。



(題為編輯所擬,文章轉載自作者 FB 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pagefung/posts/pfbid032KLkyzozK59gv3MTgNnFoseKvczAUSwQPjAXZUzZpaLBsWJPFjVh7WTM1hdy6tH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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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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