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街市】童年的三名街市檔販

字在食 | by  伍民傑 | 2020-09-12

小時候,每逢週末下午,媽媽會帶我到街市買菜。那時的我喜不喜歡街市呢?沒有喜歡不喜歡,媽媽說往東便往東,往西便往西。她拖著我,我就跟著她走。


一磚碎了的豆腐


街市裡大多檔舖獨沽一味,生果檔只賣生果,豬肉檔只賣豬肉,雜貨舖開宗明義賣雜貨。唯獨豆腐芽菜檔表裡不一,除了售賣豆類製品,還出售醬料、醃菜、生麵等。很簡單,若單靠賣三四元一磚豆腐或是一斤芽菜渡日,關門大吉之期指日可待。


豆類製品種類五花八門,有豆腐、腐皮、腐竹、枝竹等。其中豆腐可分為硬豆腐、軟豆腐、布包豆腐、玉子豆腐;腐竹可細分為鮮腐竹和乾腐竹;枝竹可細分為鮮腐竹、乾腐竹和炸枝竹。它們各有千秋,既能當主角。


還是說豆腐檔的故事。


「一磚軟豆腐。」媽媽給女店員兩個兩元硬幣。


叮鈴一聲,硬幣落入藍色方型筲箕。店員拿上一個細小的白色背心膠袋,反套上手,使出豆腐檔百發百中的獨門絕技「徒手拿豆腐」,接著將豆腐遞給媽媽。


「撻。」我們三人四雙眼睛望著地上那磚碎了的豆腐,我隔著膠袋隱約看到它的殘骸。


「拿過一磚給她吧。」另一位女店員打破沉默。


「是她沒有拿穩。」包豆腐的向媽媽朝頭道。


「拿過一磚給她吧。」提高聲量,想必效力折然倍增,但是包豆腐的沒有反應。媽媽望著她,她望著媽媽,我望著地上的爛豆腐。常說時間好像靜止了,那刻確實如此。


「以後不光顧你們店!」媽媽氣憤地拖著我離開。那晚,飯桌上沒有豆腐的蹤影。


那瞬間誰對誰錯不得而知,我只知之後和媽媽到街市,她的確不再光顧那豆腐舖。


啊,忘了說,玉子豆腐是由雞蛋製成,不含大豆成份。而芽菜有三款,分別是芽菜、銀芽和大豆芽。


與豬肉佬對談


幾年前坊間開辦「肉類分割技術員」訓練課程,試圖吸引新人入行。礙於工作性質,計劃失敗告終,自此甚少聽到人提及這名稱。


假如對街市的豬肉佬說:「你不是豬肉佬,是肉類分割員。」我認為他倒會感到被冒犯,即使不以粗口回敬,猜想他至少會留下一句大意是「豬肉佬便是豬肉佬,斬豬肉就是斬豬肉,分甚麼割員」的話。


豬肉檔的三寶是大紅燈、豬肉刀及掛在豬肉枱邊的白毛巾。無獨有偶,豬肉佬身穿的圍裙也是白色,與那條毛巾一樣佈滿紅色手指印、豬血和污漬。為何要是白色呢?我不得而知。每當媽媽買豬肉,有輕微潔癖的我會確保自己和豬肉佬保持一個身位的距離,讓媽媽分隔我倆。可是,自從他問我去了哪裡玩後,我好像跨過了。若媽媽光顧豬肉檔,我會期待豬肉佬問我問題。


有一回豬肉佬沒有問我近況,我就主動告訴豬肉佬媽媽帶我到山頂遊覽。我說山頂纜車轉眼抵達總站,然後我在山頂公園吃過媽媽預備的三文治後和朋友捉迷藏。有別於過往的熱情,豬肉佬一言不發,默默地低頭斬豬肉。


「我的兒子跟你說話啊!」媽媽喝斥他。


豬肉佬抬頭望一望媽媽,再望一望我,漫不經心地問我開不開心,會不會再去山頂玩。


不論是街市的豬肉佬還是超市的肉類切割員,他們只需按顧客要求,斬選指定部位,上秤,收錢,充其量加一聲多謝惠顧。但只有在街市,顧客才會站在豬肉佬身旁選豬肉。豬肉佬,現在我回看,當日媽媽喝罵你是不對。你聽我的話,我亦希望有人聽你的話。


甜橙十蚊三規


「甜橙十蚊三規!又靚又大的甜燈十蚊三規!」甫步進菜市場,便能聽到生果檔的呼喚。賣生果的一邊大喊,一邊用噴水壺滋潤橙山。媽媽拿起一個紅色背心膠袋,食指和拇指在兩個膠袋手袖位中間的開口位置一捽,用力一揮,加入其他師奶尋寶。


「喂阿靚!十蚊三規,包甜。」見到腳步放慢的,四十多五十歲的賣橙阿姨同樣會放慢語速,不變的是她的獅吼功。


「她說錯了,是十蚊三『個』,不是三『規』。」雖然我知道媽媽會怎樣回答我,但是我每次都要指正錯處才安樂。


「那是鄉音,她說多幾遍便會說對。」媽媽以占卜師凝視水晶球般的眼神看著手上的橙,輕力一按,放下這個,拿起那個。不消片刻選到六個,給阿姨二十元,左手拿著那袋橙,右手拖著我往下個檔口去。


「她怎知你買六個?為什麼她不用數呢?」這也是買橙必問的問題。


「她一直在數。」媽媽再一次機械地回答我。


有一次,是我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跟賣橙阿姨說話。我不知道我為何要這樣做,我對她說:「阿姨,我們買六個。」媽媽在旁遞上一張二十元。


「六個廿蚊,多謝。」阿姨照樣不數,話畢,繼續大喊:「甜橙十蚊三規......十蚊三規......」。


不知從何時起,家中有橙份屬理所當然。人大了,再沒有和媽媽一起買餸,或許媽媽心裡知道,可以拖著我往東往西去的,再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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