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那顆薄荷糖

影評 | by  查映嵐 | 2019-05-06

薄荷糖潔白、清新,就像金英浩的初戀女友尹秀林,也像初遇尹秀林的金英浩。電影靠近尾聲,我們看到1980年他的部隊出動那一夜:五秒內收好行李出發,五!四!三!二!一!狹小營房內軍官咆哮轟炸,士兵們暴衝出軍營,他手腳笨拙,慌張打翻了女友送他那盒薄荷糖。微硬的糖果碎裂在軍靴下,沒有人聽見那微小聲響。


許多年以後,他的情婦在他們剛纏綿過的車廂內餵他吃薄荷糖。他說,我討厭吃這個。她哄他,吃啦吃啦,你有口氣嘛,吃了口腔清新點。毀壞了薄荷糖之後這十幾年間,他已經蛻變成一個髒濁不堪的中年人。誰會想到,曾經有一個柔弱善感的他,對另一個女孩──那個每天在工廠包一千顆薄荷糖的尹秀林──說:我喜歡吃薄荷糖。


時間推前一些,金英浩正和警隊的同僚一同埋伏,準備逮捕異議者,他提起那個地方碰巧是他初戀情人的家鄉。同僚笑問,為什麼你總是談談初戀就成功把到妹?當晚他就在一個陌生女生的店裡談起尹秀林。豐潤的年輕女子對他說,如果我就是尹秀林,你要對我說什麼?他一遍又一遍地喚著,秀林,秀林,秀林⋯⋯然後無聲地哭了。每次對那些他將要弄上床的女人提起她,都是一次紀念純潔的儀式,同時也是對秀林的再一次褻瀆──就像他當上警察後,當著秀林面前伸手亂摸女侍應大腿。再一次,插入一個陌生女人,踩碎薄荷糖,撕毀一個柔軟的自己。為什麼談初戀就能成功把妹?大概只因為,那些時刻讓女人窺見男人嚴密裹藏在硬殻之內的秘密。哀憐讓人無法不打開自身。


《薄荷糖》的結構很簡單,但設計極細緻。故事從1999年主角跳軌自殺的一天講起,隨著倒行的火車一路往回敘述,呈現他生命中的七個場景,最終在1979年學生金英浩和同學郊遊那天倏然而止——當名叫「金英浩」的拼圖完整之時,原本最爛漫最輕盈的郊遊片段竟叫人不忍直視。一些在電影初段出現的微物如薄荷糖,因回溯而有了重量;而貫穿所有場景的火車和鐵軌,容許我們將兩小時的電影理解為電光火石間猛撲而來的火車頭勾起的一念。


在他最潦倒且即將終結生命的時刻,一個陌生男人找上他,自稱是尹秀林的丈夫。他問:誰是尹秀林?丈夫一頓,苦笑說,你們⋯⋯曾經相愛過的呀。螢幕外的我納悶:要是真的曾經相愛,他會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還是說,那不過是一個在他生命裡無足輕重,卻悲慘地對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後來才明瞭,原來那是他封印在心底最純潔美好的回憶。李滄東在《薄荷糖》中把這些納悶時刻經營得精準,疑問像薄霧一樣縈繞不散,卻不至怪異得令人分神。隨著火車倒走,在這個時間點無解的細節,去到下一幕便得到解答:明明沒有收到邀請卻碰巧去到荒山野嶺參加舊同學聚會;偶遇男子的尷尬表情;一直好端端的突然瘸腿⋯⋯他人生中不同時間點的場景片段,初時顯得碎裂、難解,但在這些纖細半透明的線索牽扯下,一幅遭時代毀棄的人生圖景漸次浮現。


他二十年間的毀壞完全是鑲嵌在南韓政治現實裡的。1980年光州事件後,他所在的部隊奉命捕殺學生,黑夜裡他誤殺了女學生,抱著她的屍體崩潰痛哭。從此他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愛看野花的青年心裡。在全斗煥的軍政府下,他決定當警察,成為政權的爪牙,在審訊室對年輕學生嚴刑逼供,終於蛻變成一頭冷硬的怪物。1990年代,他搭上高速上升的白金升降機,成為小商人,隨又在亞洲金融風暴中重重摔落。從學生到軍人、警察、商人,最後淪為人間垃圾,像他這樣的平凡男子,沒能躲過歷史的屠刀。然而難道一切盡是時代的錯嗎?明明人不是火車,並不是沒有選擇地只能跑在預設軌道上的。


1979年郊遊那天,是那個未被玷污的原點。他還是那個害羞溫柔的青年,和尹秀林眉目傳情,輕聲說:真奇怪,我沒來過這裡,可是這條河、這條橋,一切看起來那麼熟悉⋯⋯李滄東彷彿讓他擁有了二十年後的記憶,如此也終於得到救贖:時間如電影可以逆行,一切的污染都可以洗刷,金英浩的故事暫止在一滴無塵垢的眼淚。而他和秀林的續集,還在前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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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映嵐

寫字的人,專業是當代藝術評論,有時寫散文、訪談、書評、電影隨筆。合著有《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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