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探金基德:墮落與絕爽的莫比斯環

影評 | by  紅眼 | 2020-12-16

韓國導演金基德猝然離世,然而,對其一生功過的爭議,似乎未有隨著他的病逝而結束。金基德晚年因性侵和虐打演員的醜聞弄得身敗名裂,自我流放離開韓國,最終客死異鄉拉脫維亞,有人哀悼,有人卻認為(尤其是韓國國內)他死有餘辜,死於一場世紀瘟疫,命運已經厚待了他。然而,電影藝術上的成就,與各種濫權縱慾的不道德指控,或者不是一體兩面、二擇其一,恨他,就不能愛他的作品。放在金基德的電影世界,這種矛盾本身就是他的母題,像同時並存,對立但不抵觸的莫比斯環。


讓金基德從人生高峰自由落體,將累攢半生風光全部充公的,正是他在 2013 年拍攝、於 2018 年被多位女演員投訴涉及性暴力、威迫拍攝床戲以至提供性服務的《切夫之痛》(Moebius)。即是莫比斯環。


莫比斯環這個拓撲學概念,拉康(Jacques Lacan)曾經用來發展他著名的鏡像理論,詮釋閹割主體、自我與大他者關係的精神分析基礎,而在《切夫之痛》裡面,簡單粗暴得多,莫比斯環的隱喻,就是落在一條被閹割的陽具之上。整體故事荒誕獵奇,挑戰觀眾道德底線的犯禁情節不少,但偏偏展現得很理論化。父親外遇,母親懷恨在心,拔刀走入房間,想閹了丈夫洩憤,失敗之後,轉而閹了自己兒子。兒子成為代罪羔羊,被去勢之後,從此抬不起頭做人,父親決定犧牲自己的陽具,透過移植手術割還給兒子,與此同時,兒子又像扮演他的父親,愛上父親當初的外遇對象(情人與母親更是同一位演員分飾)。移植手術雖然成功,但兒子始終無法用父親的陽具勃起,直到母親突然回來,見到母親,兒子(父親的陽具)卻突然有了生理反應。兒子開始對母親產生性幻想,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夠勃起的方式,另一方面,不知道是出於性慾,或是對父親的陽具有所執著,母親亦打算引誘兒子跟自己上床。於是父親拔起當日母親閹了兒子的同一把刀,走入房間再閹兒子一次 —— 陽具是父親自己的,某程度上即是自閹。基於整部電影都沒對白,同樣不知道父親是無法忍受妻子與兒子亂倫,或是純粹想搶回自己的陽具。然而,陽具就是一個莫比斯環,莫比斯環代表永續循環,正面即是反面,反亦即正,父即子,子亦即父,子還父債,父親犧牲自己,將傷害轉移,但兒子又變相成為父親的替身,愛上父親的情人,用父親的陽具與母親上床,最後父親對兒子又從奉獻與拯救的愛,變成報復與討債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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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夫之痛》之前的作品,譬如《慾海慈航》和《聖殤》,金基德都有用過一些類似的莫比斯環的概念,而且相當常見:代替已故好友跟嫖客上床,以作賤自己來贖罪;假扮是兒子仇人的親生母親,與對方亂倫,以變態的愛作為報復。毀滅即是救贖,奉獻最終會成為討債,閹割代表愛,仇恨是佔有,痛楚讓人勃起,過度虐待與傷害,卻是將高潮(Orgasm)昇華至絕爽(Jouissance)神聖時刻的方法。故事之中,父親替兒子找到沒有性器官都可以達到高潮的「旁門左道」,就是自殘,用石頭砸自己的手腳,傷口劇痛到忘我的終極一刻,就會出現高潮 —— 只有一瞬間,然後痛不欲生。兒子失勢期間,發現自己雖沒有陽具,但不是性無能,被情人用刀抽插身體,愈是虐待愈有快感,愈痛愈爽,反而做完移植手術之後,徒有陽具,卻才變成真正的性無能,無法勃起,除非是跟自己母親上床。不墮落不快樂,只有痛苦、犯賤、亂倫,方能得到拯救,沒有扭曲不正常,便無法回到正常。


在金基德生前最後一部韓國電影《末世飛船》(Human, Space, Time and Human),莫比斯環的結構,便從過去個人層面的性慾、暴力與救贖,推升到近乎一種宗教神話。以我估計,金基德最初是打算憑這部作品,挑戰奉俊昊和朴贊郁揚威國際的《末世列車》(《末世飛船》這個中譯片名都明顯有此意思)。然而,因為性侵醜聞,金基德當時已聲名狼藉,杯葛者眾,因而《末世飛船》亦變成一部嚴重被忽略的作品。一如過往,《末世飛船》僅低成本簡陋拍攝,但意念上,比《末世列車》露骨大膽。故事分四個部份,第一部份「人類」,像電影《鐵達尼號》的開場,但粗糙得反而有種荒謬感,一艘舊軍艦被改裝成郵輪,船上住了不同身份、國籍和社會階級的人,船長、船員、政客、妓女、黑社會、賭徒、學生、普通情侶,還有一個神秘老人。短短一晚,人類醜態盡現,聚賭、毆鬥、賣淫、酗酒、輪姦、謀殺事件同步發生。


第二部份「空間」,翌日,魔幻降臨,舊軍艦變成一首飛空船,船上的人都不知能否回到地面,他們開始為食物配給起爭執,繼而自相殘殺。女主角發現自己已經懷孕,父親可能是已故男友,亦可能是輪姦自己的那些人,她痛恨「惡魔的種子」在自己腹中發芽。與此同時,她發現神秘老人默默將船上被殺者的遺體回收,用他們的血肉作肥料,將人骨燒成泥土,開始在船上種菜養雞。即使這些人生前惡貫滿盈,拋棄道德泯滅人性,死不足惜,死後都同樣變成養分。自然生態的循環,本身就是一個莫比斯環,最壞的人會變成最肥沃的土壤,最痛苦的折磨,遭人姦淫之後懷其骨肉,卻成為了賴以生存的最後希望。墮落變成救贖,醜惡的盡頭,卻是另一個生命、自然周期的開始。第三部份「時間」,漫長等待之中,女主角放下道德包袱,不再介意親手肢解屍體,吃人肉充飢,亦不再介意腹中骨肉的身世如何,面對時間流逝,於死亡邊緣徘徊,道德與尊嚴都再沒有意義,人類便回到最原始,為生存與繁衍而掙扎活著的狀態。


但金基德的電影世界從不追求真善美,對所謂生命的奇跡不屑一顧,絲毫沒有宗教式歌頌。第四部份「人類」,若干年後兒子長大,但萬物都是莫比斯環,無一例外,種子發芽,開花結果。然後就是惡果。兒子彷彿繼承了強姦犯的壞心腸與淫心(又或者只是人類的原始獸性),羽翼漸豐,便反過來強姦自己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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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飛空船上枝葉茂盛,變成一座山,山變成一個國家。金基德在放逐離開之前,剛好就在他的祖國留下一個醜惡、污穢、離經叛道的創世神話。生而為人的所有墮落,就如痛楚與變態自虐所換來短暫一刻的絕爽,從巨大的時間和空間看來,一切都渺小,只是莫比斯環正即反、反即正的某個階段。或者,金基德本人是最能體會這種短暫和渺小,前半生貧寒卑微,後半生吐氣揚眉,開花結果,於電影世界大放異彩,然後在人生高峰急墜,自食惡果,自我流放,然後離世。就像故事中的那個神秘老人,悄悄放下肉身,人間蒸發。


離開之前,神秘老人用腳印在船上畫了一個符號:「∞」(無限)。善與惡,功與過,在無限循環的是莫比斯環之中,只有爭論,沒有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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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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