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爸爸

散文 | by  曾繁裕 | 2022-11-11

飯後,她吃了A1餅店的Godiva朱古力蛋糕,幼童般歡笑,我說:「妳令Levin又肥了些!」他已3.3公斤,在一百個胎兒中,排八九十位,中庸為上,他的巨大可刮得母親的子宮內壁更深更痛。她又灌進大半瓶椰青水,我說五蚊好抵,應該買一箱,在神秘的空間裡,生冷之物或許清胎毒、催生。

睡前,她忽來興致,要看著影片做瑜珈,然後搖晃,像風中的果樹,我們期待果子落下……


敘述中斷,早上八時零九分,茶餐桌上叉起的沙嗲牛麵旁,手機又震又響,護士急迫地說胎兒的心跳弱,催生等很久,所以要開刀了,不能陪伴,術後可叫她打電話。我問可否跟她說幾句,可以,但會開擴音,全世界都聽到。於是,我像傻仔般放聲說:「老婆我支持妳啊,妳和BB仔都要加油,為妳祈禱啊!」像劇情,然而,接著,護士讓她打電話,我解釋,她解釋,傻人和傻人就在分隔中等待成為父母。

沉寂下來,麵爬光,沒有趕的必要。天澄藍,陽光曬得萬物有力。若只按節候的隱喻,將來兒子叫「阿天」或「阿光」都好。

早在過了孩子小氣的月份,她已把取名重任全交丈夫,查看《道德經》,有句「知常曰明」,簡單而有氣度,又彷彿指向先創造光、也是光的上帝,便打算叫「知常」,她轉瞬便說:「好吖,知足常樂。」有著知識分子包伏的丈夫便覺名字庸俗,於是查了數千漢字,找到「敦」,取代「知」,也願小兒將來不至得過且過。

敦常,像顆種子,頭已墜到嚴實的地面,上星期檢查,還差三分二才對準宮口,仍未收羊水。他似乎對自己發育健全的身體十足自信,要快點爬出來,搖著小拳跟大家打招呼。


今日凌晨,他似乎熱得不安寧,十月初了,重陽之初,冷氣大放,母親卻冒珍珠米般的小汗,她如常抱著蔚藍色長綿抱枕,一點一滴入睡,她丈夫朝相反方向側睡,沒牽手,不因感情冷淡,而是試驗失敗後的小默契。想著兩天前鬥波的畫面,如何背身單打,如何在包夾下硬上得分,許是收山前最後的青春,不經意,昏沉了。但,睡得只像槳划到河的表面,便醒來,朦朧,在暗黑中逐漸顯影,愛妻站著,說:「老公!我穿了羊水,流了很多很多……」她的雙腿釘上地板,幽光中,一潭生命的鏡子折射出神秘的他,以及她莫明的懼惑。

短褲濕透,掉地,需穿上與嬰兒尿片無異的五角小褲。我叫她別怕,只是BB趕著見我們而已,邊打999(感覺被懷疑是未成年人的情狀下,說:「我老婆穿了羊水,要生了……」),邊上網搜尋「穿羊水但無陣痛」。走出睡房,亮起廳燈,觸及花梨木椅的沉重便有點急躁,幸好角落有張小圓櫈,抽過來便遞給妻子,希望她坐下、定驚,她語塞,像木偶。

救護員和警員不抵十分鐘便到,妻子很在意那潭抹不乾、無味的胎水,犯罪證據似的,帶髒污、抽空生命的意味。她問了好幾次:「會不會直接搭的士到威爾斯比較好?」我說:「搭的士的話,妳的胎水流得周圍都是,反而更尷尬,現在先去那打素檢查一下,沒事就回來,有事的話,便再送往威爾斯,全程都有人看著,比較放心。況且別人流血他們都不介意,妳更不用擔心了。」腦裡忽閃自己說過「胎水腹中」這帶諧音的戲言,於是傾力轉移思緒。

挽著沉重的走佬袋,像走往戰場的反方向,又像走往正前方,她被抬上擔架車,與生離死別相反。老經驗的救護員輕鬆說自己做過幾次契爺,替幾位臨盆婦人接生,視面前亂局為小風波,但只有我放心,她還是呆滯呆滯,唯有牽她的手,用姆指撫掃表面。

等著等著等著,好幾次說「妳放心睡睡,有甚麼事再叫醒妳」,她閤眼一會又重新眨眼,多坐一程救護車,在巧合碰上、認識的護士陪同下,進入哀號厲烈的候產室。我把醫療文件送往登記處後,便只能空望7F的大門,在門前踱步。仍在凌晨,她來電說只能等,等醫生催生的指示,同時,周遭陣痛的婦人把房間幻化成拆撕妖精皮肉的異域,互以呻吟抽打,但素來視順產如耶穌釘十架般極苦的她卻非常平靜,從客西馬尼園獲得神諭似的。

然後,大堂空寂但偶爾響出防疫廣播,未成父親的丈夫間歇小盹。然後,她說可先吃早餐,回來才陪產。確實有點餓,便出外逛。


為讓等候不那麼漫長,也出於一點盡用時間的功利主義,已寫作了數十分鐘,在鍵入「五角小褲。」後,收到不明來電,時值九時二十三分,靜中,她聲音虛弱,需要極度專注才能準確接收:「……Levin早在八時四十分已出世了,待會可以探望。」實在辛苦她了。

因失去親陪順產的機會,此時才最關鍵,6F門前,站著檢查核酸短信、疫苗紀錄和身份證的護士,這位專業中帶點幽默和溫柔的小姐竟認識自己,原來是從前教過的中學的一位學生,如今已任職六年了。閒話間,我們都彷彿感受到一些變與不變。

終於重見妻子,還好,面色不如初產婦,短髮不亂。

她的心上,伏著一團羸弱的小肉體,暗紅而不通透,戴著醫院的檸檬黃織帽,臉只比網球大一點,圓圓脹脹、帶些泥赭色血焦,眼已半張,鼻孔略外露,小嘴吞吐舌頭,小拳瘀黑,皮膚披著薄薄的棕毛。也許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Hello」,反正父親需要歡迎兒子來到未知的世界,接著,我邊聽妻子分享,邊不斷凝視他,他很努力地吸吮初乳,本能地適應一切先於他的規則,往後,他會為此感到痛苦,還是在乖巧中學懂愛人如己?

短敘便別,護士要把他推往產後病房,直至出院才能親見,我趕緊多拍幾張照,也搖著他拍了短片,說:「Hello Hello,不捨得你啊,你合眼了?好吧,拜拜喇!」

幾經轉折,仍未夢醒。跟上妻子哥哥的車,與他和他的兩子、外母到第一城的茶樓,請他們吃上湯龍蝦伊麵和一些點心,送外母回大埔後,才躺進床裡,在不真實的感覺中補眠。



《心靈築動》:成爲父親,成爲母親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曾繁裕

基督徒。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比較文學博士,學界走卒,文學編輯。曾獲些文學獎,作品見於《字花》、《聲韻詩刊》、《香港01》、《香港文學》、《香港作家》、《大頭菜文藝月刊》等,已出版小說《日日》、《低水平愛情》、《無聲的愛慾與虛無》和《後人類時代的它們》。

雜錦童話一則

其他 | by 曾繁裕 | 2022-03-20

仿石——致曾淦賢

詩歌 | by 曾繁裕 | 2019-09-23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鄭伊健和我們:消失天與地之後

其他 | by 林綸詩 | 2022-11-28

已讀即回:不信則無!信則有Live!

已讀不回 | by 無定向會客室 | 2022-11-26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2-11-25

《西線無戰事》:你以為戰爭是什麼

影評 | by Sir. 春風燒 | 2022-11-22

香港二○二○

詩歌 | by 蔡琳森 | 2022-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