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守護者》的饑餓演練

影評 | by  葉嘉詠 | 2020-10-19

看過《新聞守護者》的觀眾,大多為Mr. Jones鍥而不捨地追求真相和尋求公義的精神大加讚賞。這當然是電影的核心主題,本文更想說明的是,電影中的真相與饑餓是缺一不可,甚至是相輔相成的。


《新聞守護者》的饑餓分為兩個層次,從廣闊的層面而言,是對真相的饑餓,是精神上的饑餓,從較狹小的層面而言,即是生理上的肚餓。電影巧妙地從結構上形成一個環狀,先由大到小,又由小到大,將出入於兩個層次的饑餓扣連起來。觀眾首先看到Mr. Jones對報導真相的堅毅果敢,絕不退讓的性格,為後來他到烏克蘭揭開史大林的假面,人民饑荒至死的真相,定下堅實的基本。當他回到英國後,電影刻意安排Mr. Jones在大魚大肉的朋友面前,詢問他們對揭露真相的看法。未嘗過饑荒的人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的見解,但在Mr. Jones身上,我們看到親身體驗後所作的決定是如此的艱難:為了解決人民的饑餓,不得不揭露真相,但有機會犧牲無辜的人。解決肚餓問題,最先決的條件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滿足對真相「饑餓」的欲望!


由火車的「黑」和「靜」說起


Mr. Jones初次體會饑餓,從坐火車開始。他坐在往烏克蘭的火車上,意識到與他同坐的人對他不利,鏡頭還聚焦滿桌美食,反襯那人內心的惡念。他逃到另一火車。這輛火車上清一色是黑色的人,包括衣著和外貌,從視覺上營造神秘及恐佈感。雖然Mr. Jones外衣也是黑的,但鏡頭很細緻地拍攝到只有他在動,其他人幾乎不動,只有眼神看著他在吃橙。故此,剝橙皮及吃橙的動作變得異常突出,直到他丟掉橙皮,才引起一陣哄動。動靜互補的手法雖然不算新穎,但後來一系列饑荒的場景,都由此作為引子,饑餓的真實首先由色調和動態牽繫觀眾的情緒。


三個饑餓場景:「救救孩子」

導演很擅長將美好事物與危機並置,先讓觀眾放下戒心,隨之而來的傷害和衝擊會更具威力。我認為《新聞守護者》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三個與小孩相關的場景。「孩子」、「饑餓」、「真相」,究竟可以如何重組和併合,使Mr. Jones如此努力不懈甚至不惜犧牲性命?

導演安排偷香腸的小孩和失去母親的小孩兩個情節先後出現,兩個場景的對比張力很強大:如果吃到香腸的就能生長,與母親屍體一起的便是死亡,那麼孩子是代表希望還是絕望?

導演對聲音應該是敏感的。孩子的歌聲和哭聲,一愉悅一冷峻,但這都只是表面,最震撼的是蘊含在聲音之外的批判。Mr. Jones坐在小孩面前聽他們唱童謠,為紀錄真相拍下他們的照片。最諷刺的是由饑餓的人唱著饑餓的歌,歌詞中說到這些人都因為饑餓而變為「瘋子」!「瘋子」既指那些看似天真無邪的小孩,他們冷不防在他拍照時,搶奪早成其目標的香腸,「瘋子」也隱含兩個暗示:一是Mr. Jones的未來,當然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將為麵包而發瘋,二是孩子已被迫成熟得以自己的「長處」或大人的期待來換取一頓吃食,這種心計讓生活在極權的烏克蘭社會變得重要,更可說是可憐和可悲,即使他們是如此可愛地唱著童謠的孩子。後來Mr. Jones走在路上,小孩一角再次出場,但這次沒人搶吃,也沒有歌聲,這個孩子坐在已餓死的母親旁邊大哭,收拾屍體的人將兩人都收到車上便走了。一路上死人很多,當地人已見怪不怪,又或憐憫和同情之心大概都因時間而消亡,只有這位外來者還為此惋惜不已吧。這段情節不長,卻擅用鏡頭說話。鏡頭不但用Mr. Jones的角度來「看」死屍,還以觀眾角度特寫死人,直接強迫我們面對事實真相。如果Mr. Jones被偷走香腸而懷疑人性善惡的話,眼前的死別更讓他不得不自問追尋真理和公義的代價。

饑餓的終極演繹就在一間只有三個小孩和Mr. Jones的小屋發生。導演又一次為觀眾帶來希望,小女孩在煮食,Mr. Jones的饑餓之旅終於要結束了?迫近真相總是愈來愈嚇人的,也愈發令人難以接受的。就在Mr. Jones不斷提問和孩子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中,屋外的屍體讓Mr. Jones立刻聯想到自己在吃人肉,並嚇得當場嘔吐。無聲是很用力的控訴!人吃人的事實,你承受得起嗎?孩子們顯露出來的無辜又無知的眼神,實在令人不忍苛責。

說到這裡,魯迅〈狂人日記〉的「救救孩子」可以登場了!連結上文所提及的「瘋子」、「吃人」、「孩子」,即使《新聞守護者》未必符合亞洲的語境,借「吃人」來批判禮教對人的殘害,但放諸四海應該也皆準的是「救救孩子」,問題就在如何拯救?Mr. Jones的嘔吐是自然的生理反應,也是電影的隱喻,為了飽食而放棄公義真相,身為記者,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魯迅早已在上世紀成為精神領袖,不論文學、哲學、歷史還是商業活動等,借用魯迅之名的所在多有。《新聞守護者》幾次提到喬治‧歐威爾(Geogre Orwell)《動物農莊》(Animal Farm),有說是啟發Mr. Jones的讀物。《動物農莊》寫於1940年代初,出版於1945年,魯迅〈狂人日記〉寫於1918年,收於1923年出版的《吶喊》,如果說魯迅比喬治‧歐威爾更早發現「吃人」的種種害處,應該也不為過吧?當然此處無意引證《新聞守護者》的內容來自哪些作家作品,本文想說明的是,不管你是人類還是動物,都無法抗拒饑餓。饑餓面前,人人平等,餓肚子是最大的真理!何謂事實、道德、責任、親情,都只能在飽肚之後才能理解和思考,不過身為萬物之靈,我們更應當不要逃避和抗拒揭開真相的面紗所遭受的不公平,記者,更甚的是人,不管在小城還是大國,都應該努力爭取公義、追求真相,這才是終極解決生理和心理饑餓的方法。更何況我們的孩子正是生活在我們建立的社會,無可避免地受我們的影響,因此,我們需要思考的是,我們還可以為孩子、為自己做些什麼來改變不公不義的情況呢?Mr. Jones為我們示範了以性命作底線,導演為我們示範了以突出的電影語言對故事敘述和現實批判有很大的幫助(雖然最後只以字幕交代Mr. Jones三十歲生日前一天死亡,有點簡略。),在文明進步的國度裡,我們怎能由他人來決定和肯定我們人生的意義和價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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