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紙牌屋》片尾曲由林夕作詞——《國際橋牌社》敢於觸碰敏感議題

劇評 | by  沐羽 | 2020-02-16

一月開播的台灣連續劇《國際橋牌社》剛剛全部十集放映完畢,光看名字就能與前幾年火紅一時的美劇《紙牌屋》作對照。老實說,我對橋牌是一竅不通,但劇集所使用的比喻是一樣的:政治如牌局,每個玩家都在競逐利益。劇集時間設定於1990至1994年,時值解嚴過後三年,台灣島內島外風起雲湧,所謂國際橋牌,其實是在看台灣如何在與世界各地的政治玩家同枱競技下險中求勝。


劇集人物不用真名,但影射對象全都有根有據:李登輝、陳水扁、宋楚瑜、郝柏村等等,全部化名登場,國民黨改名國家黨,民進黨改名民主黨。至於歷史事件如何處理呢?其實當時的台灣政治自身史料已經足夠精彩,幾乎不用多添筆墨,終止動員戡亂,國會全面改選,加上轉型正義與解除報禁等等的衝突,已經讓這場牌局的衝突攻防目不暇給。事先聲明,本文無劇透,可以安心閱讀。


(林夕填詞,滅火器主唱的〈雙城記〉,圖片來源:YouTube)


值得一提的是劇集的片頭片尾曲,都由滅火器主唱,片尾正是去年十一月反送中時期林夕填詞的〈雙城記〉。「他們用黑手打壓/赤裸裸施行家法/我們用流水,變成盔甲」,來自時代革命的歌詞回應當時的社運高潮。常在網絡上看到昨日台灣今日香港,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台灣與香港面對類似困境,互作參考,在國際博奕場上打著差不多的籌碼差不多的牌,這部《國際橋牌社》也許能為香港帶來某些啟示也說不定。



四條敘事線 打各懷鬼胎的牌


故事主線可以大致分為四條敘事線,其中互相纏繞,你來我往,極其考驗編劇功力。其一是影射李登輝的總統黎清波與他的國家黨派系,他們要面對國際關係的變遷,片初就遭逢到沙地阿拉伯與中華民國斷交的困境,其後還得處理黨內強硬派的挑戰,還有正在崛起的民主黨,當然最嚴重也最棘手的是隔海相望的中共。其二是行政院長,影射郝柏村的楚長青,他與他的派系屬於軍中老兵,捍衛中華民國正統,對中共持完全不妥協的態度,但他的從政手腕並不高明,於是得靠著女兒的男友章有成的輔助才能作出決策。順帶一提,飾演章有成的吳定謙,是吳念真的兒子。


(由吳定謙飾演的章有成。圖片來源:馬克吐溫國際影音提供)


第三條敘事線是黎清波的貼身侍衛沈建宇,他在某次出席黨內的應酬聚會時到招待所,卻發現兒時青梅竹馬許芷伶是那裡的經理,重訴舊情之下才知道她的父親為白色恐怖受害者,從而替她調查真相。第四條敘事線是記者,但凡政治劇絕對離不開媒體線,包括橋牌社所參考的紙牌屋,極其熱愛地下鐵的女記者,在第一季也獲得極多戲份。橋牌社的報社適逢解嚴後報禁解除,面對著審查與新聞自由的兩難,國家黨的新聞應否報、如何報、怎樣確保資料來源、又如何避免自己成為政治角力的棋子,是他們要處理的難關。


四條敘事線乍看之下已經是極其複雜,各有各的展開方法,要疊在一起更是難上加難,於是劇集的前半部分真的像《紙牌屋》,不過是第三季的《紙牌屋》,要素過多,亂象叢生,一波未平又來一波,加上前幾集的演員好像尚未暖身,得靠老演員們的演技來撐。搖搖欲墜,讓各位牌手的下手都顯得險象橫生,這時劇集的張力似乎不在戲內,反在戲外——真實台灣歷史的1990到1994,想像郝柏村對李登輝的逼宮,陳水扁與民進黨在民間的打拚,都成了觀賞劇集時的精神支柱。


(報社主編王照陽,演技是真的好,圖片來源:馬克吐溫國際影音提供)



夾縫中的敏感題材 香港台灣的政治劇集


說起來,《國際橋牌社》其實處理了許多解嚴以來一直難以碰及的問題,無論是白色恐怖死難者家屬,無跡可尋的黑金政治,還是轉型正義,甚至是連現在還是極為敏感的中國意識對決台獨意識等等,全部在劇集裡共冶一爐,不得不說編劇在還原歷史與戲劇創造裡設定好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不會使某條敘事線一家獨大,也不會因為某部分處理麻煩就避而不談。但這樣做的難度正正在於,透過劇中人物沈建宇在調查白色恐怖受難者的一句賭氣話道出:「甚麼國史館,甚麼都沒有嘛。」資料難以追尋,史實石沉大海,無數冤獄到如今都難以翻案。通過推理,通過既有資料,嘗試還原出那幾年台灣的風起雲湧。


其中最為切身,也是如今還讓人感觸良多的,必然是中華民國與中共之間的關係。在劇裡中共無時無刻都作為背景威脅而存在,儘管四條敘事線已讓全劇高潮迭起,但他們之間的角力都離不開對中共的應對方案。韓國與中共建交,中華民國若走全民直選就會帶來台獨意識,抗戰老兵對於中國土地的熱愛及對政黨的排斥,無數考量都讓這局牌打得無比複雜。就連劇中總統黎清波都感歎,就如他的角色原型李登輝,他是第一位出生於台灣的中華民國總統,在國民黨這個政權下看來是外人,黎清波說:「外面很多人罵我是日本皇民,也有人甚至罵我是共產黨,這就是身為台灣人的悲哀。」這段話,香港人看來特別感觸,多久以來關於英國、中共、民國、香港本身,都是夾縫之間的掙扎,要如何打好手上這副牌呢。


(黎清波於劇初宣誓就任中華民國總統,圖片來源:馬克吐溫國際影音提供)


說到香港的政治與劇集,幾年前香港電視剛開台時,出現過一套《選戰》。那時還是唐英年與梁振英之間的對壘,劇組亦以「選舉為題材的劇集在華人影視圈亦未曾出現」作為賣點,但亦因為題材敏感,總導演及編審都否認劇集有影射成分,還表示此劇不是模仿劇。在政治敏感的地域,香港始終難以與台灣一般,講出人物影射總統、影射黨國大佬或白色恐怖。於是《選戰》的劇情也很悲情地,經歷了香港電視不獲發牌而經歷裁員、停工、流動電視開台失敗等外力因素,只有第一集試播比較可觀,後來就一路下滑悲劇收場。


這何嘗又不能解讀為一種政治寓言,《國際橋牌社》最初一兩集,演員尚未暖身,政治角力陷於一種總統說「你說說你的意見」,下屬說「好我說說看」,總統說「有意思」的尷尬位置。但兩三集過後,演員們演技開始到位漸入佳境,政治角力也開始交纏而精彩起來,層層推進後到後半部分幾乎是喘息不來,對於白色恐怖的叩問與貪腐的處理更是畫龍點睛。《國際橋牌社》與《選戰》,就像政治比喻,一個前半部分有氣無力,後來越戰越勇爆發攻頂,另一個最初爆發,後面零件散落遍地。得拾起來重組才行了啊。



為甚麼我們的新故鄉 現在卻不是我的家?


《國際橋牌社》最初預計11月在Netflix上映,後來卻停擺了,自然會有人認為它因為涉獵過多敏感議題而被取消合作,劇組則澄清因為Netflix沒有投資,所以轉而在friDay影音播放。關於內幕與揣測,我無意作出猜測也沒有內幕消息,但問題是:為何解嚴三十年過後,這些內容還算是敏感題材?其實是的,在白色恐怖時期如此多的死難者家屬,戒嚴時期的黑金政治與貪腐,至今儘管擁有言論自由的我們可以掛在口邊,但實際的資料、被掩埋的歷史真相,還是一團迷霧。換言之,它仍有它的敏感之處,敏感得只要一戳,某些人的神經就會全然緊繃。


這都是從極權政治過度到民主政制後難以處理的痛楚,而且在面對島內問題時,還有中共等著統一的野心,在那麼多的歷史材料作為背景,《國際橋牌社》野心很大,拍出來的成果也成正比。介紹我看這部劇的台灣記者朋友是個很嚴格的人,基本上沒聽他稱讚過幾部電影劇集或小說是好看的,在我們分別看前半部分只能互傳些梗圖面面相覷時,進度超前於我的他忽然說:「漸入佳境」,果不其然,劇集實在展開得精彩。在最後的最後,影射陳水扁的角色在台北市長造勢晚會裡問道:「羅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這句歌詞我聽了心裡覺得很難過,為甚麼美麗的台北城,是我們的新故鄉,現在卻不是我的家?你們有想過這個問題嗎?」我們都知道後來陳水扁當選,一路直到當上總統,他問的問題其實是:為何我們還認為中國是家?以香港的語境來說,說大陸就算了,為甚麼說「返大陸」?回去哪裡,如果香港是家?


(台北市長造勢晚會裡的陳木寬,圖片來源:馬克吐溫國際影音提供)


《國際橋牌社》Netflix不播,實在是走寶了。friDay香港也得花點心機才能用到,也實在是可惜,這部劇其實讓我們的思考是——革命過後,煲底相見後,該如何自處?儘管現在設想是為時尚早,但正如台灣目前也難以搞定的問題:那些被隱藏的資料,加害者的隱形,在國際間的關係,哪裡是家,我們又是誰?這些問題千言萬語,但其實都是一個連字符號,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中間那一杠,如何從光復到時代革命。如何在一場橋牌對奕裡喊出,我是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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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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