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聲喧嘩《只不過是世界末日》:留下來的人帶著罪疚、疑惑、麻木,生活下去

劇評 | by  馮曉彤 | 2022-08-22

由眾聲喧嘩創作、方祺端執導的《只不過是世界末日》,改編自法國著名劇作家尚.李盧克.拉高斯(Jean-Luc Lagarce)的《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今年8月5至7日在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上演。劇作講述多年前,一語不發就背棄家人出走的遊子,在發現自己患上絕症之後,重返舊地與家人見面。


乍聽起來,遊子似乎是全劇的中心主角,但愈看下去,愈是發現劇本慢慢傾斜到他家人——這些年來,他們如何帶著遺憾生活?一束瘦小但強烈的光射著留下來的幾個人,輪廓凹凸深邃,臉部夾雜著或明或暗的表情。然而,觀眾愈是想望清楚,愈會覺得他們形象模糊、不可辨認、無以名狀。


這就是留下來的人的境況。他們被黑暗的絕望慢慢啄食,帶著罪疚、疑惑、麻木,生活下去。


「先天」的悲劇 把痛苦發揚開去


《只不過是世界末日》用到的劇場裝置很簡單,舞台中心只有一張方形檯,4張凳圍著,就像典型家庭聚合食飯的地方。看似簡單的設置,卻因為有5名演員參與,所以坐來坐去,5人都無法同時坐下,「先天」預設了故事要悲劇收場。


開場時,演員集中在劇場偌大的空間中央,顯得四周較空洞。但隨著劇情推進,當家庭中有二人對話,其餘的人會做出各種動作,時而背對衝突站立,時而飛快地跑遠。他們運用肢體去告訴觀眾,悲傷是可以移動、傳染、甚至散展到空間每個角落。


燈光設計亦配合整體,利用極簡形式折射出龐大隱喻。例如多次出現的巨型方框燈光,人物也會沿著邊緣踩在方形上繞圈,營構出一種努力前行但總是走不出的困頓。也許家庭就像是無形的牢獄,把人監禁而不自知。而全劇採用昏暗的色調,亦意味同一屋簷下,處處隱沒著隨時觸礁危險。


劇作固然選用不少配樂烘托環境,但在舞台最遠處的一排沙礫,尤其有畫龍點晴之妙。每當演員緩慢地走在上面,由於距離太遠、燈光較暗,觀眾基本上沒法看到演員的臉部表情,但是因著每踩一步沙石都發出清脆的聲音,令觀眾更集中聆聽。而在完全寧靜環境之中,以腳步劃破死寂,也是強調無人之境的空洞與孤寂。至於眾演員無論內容如何,在對話的情節都一致運用急促語氣,猶如有壓力緊緊勒頸,快將窒息。


飽受折磨 留下來的人如何走過


尚.李盧克.拉高斯被視為當代法國重要劇作家之一,擅長以對話形式照見人性好醜。《只不過是世界末日》的劇本,乍聽起來似是以遊子作為座標出發,勾劃將死之人如何在面臨大難之前掙扎求存,並與結怨過的家人化解舊恨。然而,愈是讀下去,愈發現拉高斯把重心放在留下來的人。原來,他們才是掙扎求存、飽受折磨的人。


遊子出走之時,三妹還少小不懂事;到遊子回家相認,三妹卻只覺得陌生。劇本詰問「親人」、「親情」、「血濃於水」、「一脈相連」、「認祖歸宗」是何事?如果沒有維繫、相處、信任、愛在其中,其實甚麼都不是。


不過,劇本最想探問的,倒是在有人遠走的關頭,留下來的人過得怎樣,宋本浩飾演的二哥一角似乎最能演繹出當中扭曲變態的心情。拉高斯把這個人物內心想法留到最後才爆裂出來,劇作推往最高潮。二哥因為長子離開,所以背負起整個家庭命運的責任,他想怪遊子。同時,他內疚、悲傷、自責不已,反覆質疑是否自己做錯了甚麼、有哪裡做得不夠好,所以令大哥憤恨離家。最後,經過了許多個年頭,無數個懷著希望地等待大哥回家的聖誕,他死心。然後憑著虛無的意志,行屍走肉一般照顧家人、生活下去。


劇本將二哥多年來,在痛苦與深愛邊緣拉扯的鬥爭,逐塊逐塊攤露出來。離家的人在外流浪,固然難過、孤獨、悲哀,但留下來的人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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