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不能︰從《叔.叔》看中老年同志自我與家庭間的擺盪

影評 | by  陳振翔 | 2020-06-29

同志桑拿的派對,深夜一點才開始。


01:00,算不上很晚,卻是柏與海到達不了的彼岸。


狂歡之神戴歐尼修斯


這是一個崇尚理性、規則的時代。當太陽的馬車劃亮世界每一個體,我們都能夠清楚看到彼此。於是每個人都不得不克己復禮,裝作理性,確保自己的面目輪廓可以嵌入社會的機器。規矩與秩序,彷彿就是世界運行的法則。然而這些理性與工整,不過是如夢境般的囈語,不過是我們都有份展演的劇本。在太陽之光下,我們把一切與劇本產生衝突的本性,都趕進最陰暗的縫隙。我們割裂了自我。也就是說,唯有夜晚的狂歡,方是真正意義上的狂歡。因為狂歡的本質在於捨棄規範,在於消弭理性,在於背叛太陽。曾受解體之苦的狂歡之神戴歐尼修斯在幽暗之中穿梭,人也憑借逃離太陽和衪賦予的光,得以重新發現自己的慾望和本性。


01:00︰狂歡的時刻


一切陰暗之處,都成為戴歐尼修斯的降臨之地。同志桑拿、公廁、甚至是海的家,都成為同性戀者的喘息處所。年輕時初次到訪同志桑拿的海,不知道01:00的狂歡派對,與之擦身而過;柏也一直未曾到過桑拿,關於派對的事情都是聽海轉述。但這個派對的敘述,令01:00在電影的語境中成為同性戀者釋放自我的戴歐尼修斯時刻。


海深夜在房間觀看同志安老院的影片,卻被兒子無意聽到。然而,兒子選擇以孫女Grace已經睡著為由,緊張地要求海降低聲量,令海羞愧之下,馬上關燈,將自己隱沒在黑暗中。於是,一直在界線邊緣來回試探的海,因為家庭,以少於五分鐘之遙,再一次錯失渡往01:00的機會。正如他自己所言,「我點同個仔交代啊」。


《迴響》小輯


家庭︰在欺瞞和詐不知道的狹縫之間


同性戀是愛,是以其必不可避免挑戰愛情的體制——婚姻,以及家庭。《叔.叔》以中老年已婚同志為題材,讓我們得以用全新角度切入同志與家庭的關係。一般青少年同志電影,年少氣盛的主角固然可以用青春的躁動以及義無反顧,(嘗試)衝擊保守的家庭觀念。他們高喊著我之為我,在跌宕中摸索「我」的形狀和價值。但《叔.叔》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老一輩同性戀者在更嚴苛的社會中錯過了青春,錯過了叛逆的勇氣,錯過了探索自己的時機,那他們要如何自處?


不理世俗一切,追求本性,有其代價。我們必須認清,中老年男同性戀更難被社會接受。少年作為符號,是遊離於父權核心系統之外,年輕男人被容許出現對父權的階段性反抗。然而位處傳統家庭權力結構最頂層的男性長輩,一旦自承同性戀,對家庭的衝擊將是毀滅性的。枷鎖早已落下,他們也已屆遲暮。鎖,是要解還是不解?解鎖又代表可以過得美滿了嗎?超仔的故事告訴我們,那很可能只會是叔叔版的〈娜拉走後怎樣〉。


柏與海的分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不敢,也不想破壞原本的家庭秩序。同樣,柏的妻子、海的兒子明明知道二人同志的身份,卻不約而同不肯挑明。四人竭力維持現況,來穩住家庭的結構。一隻隻的鴕鳥,讓同性戀成為廳中的大象。這種自欺欺人,點出家庭中最是曖昧的關係與狀態。


第二個家︰短暫的救贖


柏把的士交給無業的女婿時說了一句︰「你要當佢係屋企」。這絕不是柏隨口說說。的士之於柏,就是另一個家的想像。這個家裡,他不用娶妻,不用生兒育女。他可以開著它,到公園尋歡,或和海相會。這是渡他往狂歡之神的方舟。


但是這個家真的可以卓然獨立於世界嗎?當柏載著海去桑拿,卻不願把車停在路邊的咪錶,寧願多付點錢也要泊到停車場去,我們便得到答案。柏把車交給女婿,等於失去第二個家、可以短暫做自己的家。沒有了的士,便再沒有出去找海的藉口。柏注定是要回歸到原來的家庭。所以他把海保佑他開車平安的十字架還給了海,「我退休喇,唔使呢樣嘢」。


婚姻︰不背叛就失去自己


作為酒與狂歡之神的戴歐尼修斯,本來就是宙斯背叛妻子希拉的私生子。也因此他為婚姻女神希拉所嫉恨。在她的計謀下,戴歐尼修斯尚是嬰孩時便被殺害。(一說是尚在母胎中就被雷火燒死,一說是被泰坦神肢解。)對已婚同志來說,狂歡與釋放本性最大的障礙便是妻子。一切同性愛欲情愫,須在希拉視線以外,才有存活空間。


和早已與其妻離婚的海不同,柏和自己的妻子,就算之間沒有愛情,也早發展出深厚的感情。深紅的毛衣代表柏的長情,柏最後也身穿此衣,跟海分手。他不願傷害自己的妻子。事實上每次柏與海在桑拿做愛,都不曾取下自己的婚戒。那隻被鐵環緊緊箍上的無名指,無一刻不在預示著柏和海終歸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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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難想像,柏在家庭方面比海背負著更多︰柏有自己的婚姻,而且正在背叛之。這也是為何同樣是家庭的象徵,海桑拿前可以輕易取下十字架的頸鏈,柏卻從不除下婚戒。事實上,海邀請柏一同上每星期都聚會的教會,正是在邀請柏走進自己的家庭。送他的十字架,也遠比一個平安符有著更深刻的意義。柏卻拒絕了。他宴請海的女兒婚禮,短暫而沒有第二次,一如二人之間的愛。


戴歐尼修斯和希拉的解放?


柏和海的困局,不是一句「做自己」就可以解決。他們身上的繩,纏繞以數十年計的結。《叔.叔》從不是要激勵娜拉出走。與其說《叔.叔》是拍給中老年同性戀者,不如說是拍給社會大眾。香港早應好好思考,如何為出走的叔叔,開出第三條路,以及同樣的困局如何不再重演。


神話之中,戴歐尼修斯被解體,卻也得以重生。追求本性的慾望,不死不滅,愈壓制,愈旺盛。只是解體之痛,是為戴歐尼修斯,乃至於人的真正苦難。但願此後所有戴歐尼修斯,都不必再背負背叛婚姻之原罪。不被破碎,也不必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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